灰誓重铸完成了，至于为什么知道，你听奥托那骇人的笑声就能听出来了。
莱昂抬起头，看向铁匠铺的方向。
烟囱还在冒烟，但烟气已经从浓白色变成了淡薄的青灰色，像是炉火正在慢慢降下去。
他站起来，朝铁匠铺走过去。
铁匠铺里传来奥托的脚步声，然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成了，我成了！哇啊哈哈哈哈！！”
奥托激动的站在门口，满脸的灰和汗混在一起，胡子上沾着铁屑，那双被炉火熏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厉害。
他手里横握着一把剑，剑刃朝上，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银灰色的暗光。
他把剑横在莱昂面前让他看。
剑身比原来的灰誓略窄了一些，但长度几乎没变。
剑脊两侧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纹路。
剑刃边缘打磨得极薄，在光线下泛着一种内敛的冷光。
莱昂伸出手，握住剑柄。
重量落进掌心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东西。
虽然比以前要更重一点点，但重心比原来的灰誓更稳一些。
他试着挥了一下。
剑锋划开空气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他低头看着剑刃的边缘，眨了眨眼。
“……是不是更锋利了？”
奥托擦了把脸上的灰，语气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
“我刻意加强了锋利度。原来那把灰誓，硬是够硬，但本身可不算特别锋利。遇到厚皮的东西，砍进去会卡在那里。”
他顿了顿，又说：
“但这把不一样。星林铁的硬度本身就比普通铁料高，我在锻打的时候调整了一下，让它在保持韧性的同时更薄、更利。简单来说，它比原来硬，也比原来锋利。”
莱昂握着剑，又挥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
剑锋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银灰色弧线。
“……谢谢。”
奥托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哼了一声。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侧过头，朝铺子里面的工作台看了一眼。
桌面上还散落着几块锻造时切下来的边角料，不大，约莫拇指大小，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银灰色光泽。
他回过头，看着莱昂，语气明显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了。
“那个……剑做完了。但是星林铁还剩下一点边角料……也不多，就几小块。你看……”
莱昂看着他，一下就明白了。
他笑了笑。
“你想要就要呗，咱们都什么关系了，一点身外之物罢了。”
奥托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硬气的话，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带着笑意的：
“行，你说的嗷。这之后我必让你尝尝我酿的好酒。那可不是外面卖的那种兑水的烂货，是我自己从老家那边带过来的。”
莱昂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那就算了吧，我喝不惯酒。”
奥托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从刚才的笑变成了一种被冒犯到的、胀红了脸的震惊：
“你喝不惯酒？什么叫喝不惯酒？男人哪有不喝酒的！你跟我来，我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好东西——”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拉莱昂的胳膊。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让奥托脚步猛地顿住的冰凉感：
“奥托先生，你这是要带他去哪？”
菲娅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铺子门口。
金色的长发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浅绿色的眼睛正看着奥托，脸上带着一种非常温和的微笑。
奥托的手僵在半空中，伸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他看了看菲娅娜那副表情，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脸无辜的莱昂，然后他的笑容慢慢变成了一种假装若无其事的模样。
“……嘿呀，我跟你开玩笑呢。”
他收回手，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用一种非常自然的、假装自己本来就没打算干任何事的语气说：
“我就是随口一说，好酒我自己留着喝都不够呢。你们年轻人忙你们的去吧。”
他转身就往铺子里走，动作快得像是一只正在撤退的动物，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莱昂一眼，那眼神里的潜台词分明是“你小子以后有罪受咯”。
然后门关上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莱昂站在原地，看着奥托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菲娅娜。
她正站在几步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那层冰凉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消失了，换回了他熟悉的那种带着浅笑的柔和。
“你来得正好。”莱昂说，“刚才谢谢你了。”
菲娅娜歪了歪头：“谢我什么？”
“帮我解围。他要拉我去喝酒，我不太会喝。”
菲娅娜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那你怎么谢我？”
莱昂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带着一点狡黠的光，像是正在酝酿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人类的城镇呢。你就不带我去逛逛？”
莱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剑，又抬头看了看她。
他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然后朝她伸出手：
“走吧。”
菲娅娜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两个人转身朝院子门口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朝前延伸着。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或者说莱昂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背后，院子墙角的阴影里，正整整齐齐地排着一排脑袋。
露西亚最先探出头，嘴角带着充满某种意味的笑。
她压低声音：
“我就说吧，这样指定能成的。女人就该主动出击。”
皮特紧接着也探了出来，他皱着眉摇了摇头，用一种老成的语气说：
“难说。就我们的男主角那情商，我怕这一逛直接给两人逛散开了。”
莉蒂娅第三个探出头，她手里还握着那本账本，显然是从账房里直接跑出来的：
“这不至于。我们的这位男主角莱昂最近的情商可成长了不少，就是他好像在担心些什么，不然怕是早就和菲娅娜成了。”
诺亚第四个，他蹲在最低的位置，手里握着羽毛笔，正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根据我目前的观察，两者能成的概率至少百分之九十。”
卢卡是最后面那个，他靠在墙边，看着前面那一排人，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怎么在这”的困惑：
“所以你们喊我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皮特头也没回：
“看爱情故事现场直播。你不好奇吗？”
卢卡沉默了一下，诚实地说：
“……说实话，很好奇。但我是骑士，我效忠于他，我觉得这事吧……”
他的后半句话被一阵从墙根方向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然后看到塔洛正蹲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尾巴安静地垂着，耳朵微微转动，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们。
皮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你什么时候在那的！”
塔洛眨了眨眼：
“我一直在这。你们都没注意到我。”
“你跟鬼一样！”
塔洛歪了歪头：
“你的心理素质有待提高。”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然后转身，无声地朝院子门口的方向摸了过去。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几乎是同时动了。
莉蒂娅合上账本塞进怀里，诺亚把羽毛笔往耳朵后面一别，皮特踮着脚尖往前跑，卢卡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露西亚走在最后面，捂着额头，嘴里无声地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放下手，快步跟上了队伍。
一群人贴着墙根，压低身形，跟在塔洛身后，朝着莱昂和菲娅娜消失的方向摸了过去。
赫温镇午后的街道上，阳光正好，偶尔有风吹过，把街边晾晒的布单吹得微微鼓起。
而在某个不起眼的街角，一排脑袋正整整齐齐地从墙壁后面探出来，目光一致地望向不远处那两道并肩而行、手牵着手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了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