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坐在椅子上,隔着那张空无一物的桌子看着对面的人。
伊拉靠坐在椅背里,浅色的眼睛正望着他。
她没有回答他刚才的问题,而是先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
莱昂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这个问题我没法给出准确的回答。”
“那就换个小的。”
伊拉的语气没有变,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系列问题,正在一个一个往外拿,
“如果你的亲友遇到危险,与此同时还有一群无辜者也身处险境,但你只能救一边——你选哪边?”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想办法两边都救。”
“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看哪边更紧迫。如果两边一样紧迫——”
他停了一下,
“那就选我能救的那边。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这样吗?你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吗?”
“或许会有悔恨的情绪吧,但至少我去尝试过了。”
伊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犹豫。
“那如果现在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追求你,而你已经有了很在意的人,你会怎么办?”
莱昂的脸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会出现在这场对话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给你选择题。”
伊拉说,
“你回答就行。”
莱昂沉默了一拍。
“我会告诉她实情。我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就辜负了正在等我的人。”
“哪怕那个追求者能给你带来更大的利益?”
“利益和感情是两件事。”
伊拉没有再追问。
她换了一个角度:
“如果你发现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到头来是错的——你付出了很多,但方向从一开始就偏了,你会怎么办?”
莱昂想了想。
“我会停下来。然后重新找方向。”
“不会觉得可惜?不会不甘心?”
“肯定会。但继续走错的路比停下来更蠢。”
伊拉靠回椅背,像是正在消化他的回答。
她问的问题每一个都突然,每一个都像是在用不同的角度撬开同一扇门。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如果你想保护一个人,但你发现自己根本保护不了她,你会做什么?”
莱昂听出了她声音里那层极细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变化,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那句话的尾音比之前的每一句都要短。
“我会站在她面前。”
“哪怕你挡不住?”
“哪怕挡不住。至少要让她知道有人会在她面前。”
伊拉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烛火在她浅色的瞳孔里映出两簇细小的光亮,那层褪了色的玻璃好像微微亮了一些,又像是被什么搅动了之后又沉了下去。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找上我,更多的是需要我的帮助对吧?”
莱昂没有犹豫,他摇了摇头。
伊拉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在莱昂面前出现明显的错愕,像是她准备好的所有应对路径突然断了一条。
“那你找我干什么?”
她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龙血教团到底在干什么——还有,你在这件事里的位置。”
伊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
“我可以告诉你更多关于龙血教团的事。比如——教团和那头红龙之间的关系。”
莱昂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教团和伊格妮娅?”
“他们之间有一种类似契约的东西。”
“什么契约?”
“我不能说具体的内容。但你可以理解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中复杂。她不是单纯的龙血教团的靠山。”
莱昂没有追问契约的内容,他换了一个方向:
“所以你想说——那头龙也是受害者?”
伊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说: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怎么判断是你们的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
“好了。”
她忽然抬起手,指尖抵着桌面,
“你今天的问题到此为止了。”
莱昂愣了一下:
“我还没问完——”
“剩下的问题,到现实中来问我。”
她打了一个响指。
啪的一声,清脆而短促。
烛光在那一刻熄灭了。
莱昂的身体向后倒去,失重感再次包裹住他的身体,视野被黑暗吞没,像是正在从深水里浮向水面。
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他正靠在宅邸门前的台阶上。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午后的暖意,他的同伴们围在他身边。
菲娅娜担忧的拉着他的手。
“你醒了?你被传送走之后就一直在那站着发呆,喊你你也不回应!”
莱昂眨了眨眼,看着菲娅娜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卢卡和塔洛。
“……我站着发呆多久了?”
“大概三分钟左右。”卢卡说,“你睁着眼,但问你什么都像没听见一样。”
莱昂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那扇紧闭的铁门上。
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从铁门的另一侧传来。
门闩被拉动了。
铁门缓缓向内打开,门缝里露出一条灰白色的石板路,直通向宅邸深处。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高不低。
“既然醒了,就进来吧。”
莱昂撑着地面站起来,把身上的灰拍掉,然后朝那扇正在打开的门走了过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向身后那群还在愣着的同伴们。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