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望着前方那座安静的小镇,一时有些恍惚。
他见过格林谷很多次——热闹的、安宁的、笼罩在晨光里的、被雨水浸透的。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这片景色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不真实。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没有炊烟。
那些房屋的窗户透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光,像是所有光线都被吸进了墙壁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沿着石阶往下走。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有些刺耳。
他每走一步,周围的安静就压得更重一些。
但莱昂没有停下。
他知道这不对。
格林谷不该是这样的,那些应该存在的声响——孩童的嬉闹,街道两旁商贩的叫卖声——全都不见了。
剩下的只有沉默,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绕过熟悉的转角,然后,城堡出现在他眼前。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莱昂站在门前,看着这扇他推开过无数次的门,胸口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打开了门。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门内的走廊昏暗而安静,墙上的烛台还在燃烧,火焰却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一切都像他离开时一样,甚至那些他小时候不小心刮出的划痕,都还在原处。
莱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开口喊了一声:
“父亲?”
没有回应。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小会儿,然后被寂静吞没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喊了一声:
“母亲?”
依旧没有回应。
廊道尽头的阴影一动不动,像是也在等待什么。
莱昂没有再喊。
他放慢了脚步,手指已经虚握在腰间,随时准备释放魔法。
他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暗处,注意着每一个转角。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伏击,没有陷阱,甚至没有任何可疑的气息——只有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最终停在了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莱昂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推开门。
书房里的一切都和过去一样。
而雷蒙德就坐在书桌后面。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桌上,似乎在查看什么文件。
他坐得很端正,就像平时批阅公文或写信时的姿态一样。
但他的身体却像雕塑般凝固——甚至连胸部都看不到一丝起伏的痕迹。
“父亲。”
莱昂的声音不大,在这片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雷蒙德没有回应。
莱昂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他绕过书桌,走到雷蒙德身边。
父亲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垂落的头发遮挡了半张面孔。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但莱昂注意到了更多的东西——他手指的颜色,那种失去血色之后的苍白僵硬。
他皮肤的质地,那种不再有任何湿度,像老化的纸张一样的质感。
他的姿态,那个甚至称不上是在打瞌睡,更像是被一种极致的沉默锁在了原地。
莱昂猛地退后半步。
假的。
这是梦境。
他对自己说。
他的心脏跳得很重,但脑子还在飞快地转动——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那该死的食梦蛛制造的幻觉。
是他自己内心最恐惧的东西被抽出来,摊在他面前。
他知道这一点。可他同时也知道,“知道是假的”和“不因此而恐惧”是两回事。
即使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这只是幻觉,但他的视线却完全无法从父亲那只已经完全失去生气的眼睛上移开。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试图去触碰父亲。
在莱昂的指尖触碰到雷蒙德衣服的前一刻,雷蒙德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化作了灰烬。
他就那样崩塌了,像一尊被风化多年的雕像,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一寸一寸地碎裂、干枯、坠落,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只剩下书桌上浅浅的一层飞灰。紧接着,书房也开始崩塌。
书架倾斜,书本散落一地,墙面出现裂纹,地毯向上卷曲。
一切都是无声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世界边缘开始撕扯这张画布。
莱昂只来得及后退一步,眼前就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没。
光线重新汇聚时,他站在了花园里。
这是他母亲悉心照料的那个花园。
那些他曾无数次路过的花朵,如今正无精打采地垂着头,像被烈日暴晒过一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味。
他的母亲伊莲娜趴在地上。
她穿着那件浅色的长裙,姿势像是在摔倒时试图用手撑住自己。
她的手无力地瘫在身体两侧,好像有一场灭顶之灾抹去了她所有的生机。
莱昂的身体开始颤抖。
“母……亲……”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被一层又一层的东西压住,几乎挤不出来。
他知道这是假的,他知道这全都是幻觉,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想要击垮他才制造出来的恶毒谎言。
可他的腿还是忍不住发软,他还是弯下腰,伸出手,将伊莲娜扶了起来。
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似的,但莱昂能感觉到她身体的不对劲。
太轻了。
轻得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然后,她开口了。
她依然没有睁开眼,嘴唇只是很轻微地翕动着,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说过……你已经能保护好自己了。”
莱昂没有回答。
“你说过……你已经足够强大,不会再让身边的人陷入危险了。”
伊莲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愤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入莱昂的心脏。
“……你说过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然后,伊莲娜化作了一滩血水。
温热的猩红色液体从莱昂的指缝间淌过,打湿了他的手掌,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
那股黏稠腻滑的触感,那浓郁的铁锈味,真实得令人嫉妒。
“假的!都是假的!!”
莱昂猛地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涌上一股干涩的腥甜。
他咬着牙逼迫自己不去看地上那滩蔓延的血迹,转身——逃离。
他快步穿过花园的碎石小路,越过那扇熟悉的矮门,大步走向城堡门口的石阶。
他想要逃离这一切。
他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再有任何他珍视的东西,在他面前崩塌。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姐姐。
艾莉娅坐在城堡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姿态闲适得就像她只是在那儿等着谁回来。
她微微侧着头,那双温柔的眼睛正望着城堡大门外的方向,仿佛随时会有人从那里归来。
那姿态就像她在那里等了很多年,久到自己也成为城堡风景的一部分。
莱昂的脚步顿住了。
只是短短一瞬,他便重新迈开脚步,强迫自己的目光越过姐姐的身影,试图忽略她的存在。
他从她身边走过——与记忆里一样优雅的轮廓,却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空洞。
仿佛那副躯壳里已经没有任何灵魂,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
他走到城堡大门前,正要走出去——
“莱昂。”
姐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的,温暖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莱昂的脚步滞在原地,但他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艾莉娅的声音轻轻柔柔地问。
“你抛弃我们了吗?”
他的手猛然收紧。
“你是在逃避吗……”
不,不是这样的。
他想开口,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从没想过抛弃他们。
从没想过逃避。
但姐姐没有停下来。
她的声音始终带着温柔,却像一座逐渐覆顶的冰川。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问他某件他从未准备好回答的东西。
“你是不是……其实根本不想回来?”
莱昂猛地转过身。
艾莉娅目光温柔地望着他。
他张开嘴,想要告诉她——那都是假的。
他没有逃避,没有抛弃,没有一刻不想回来。
他想要走近,想要伸出手,想要抱紧她,让她不要再露出这种神情,让她的眼中有真正的光。
在他迈出脚的同一刻,艾莉娅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向前倾倒。
莱昂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双臂张开,想要接住她。
但他接了个空。
他的双臂穿过那层残影,像穿过一层薄雾。
艾莉娅的轮廓在他怀中消散。
没有声音,没有实感,什么都没留下。
莱昂跪在台阶上,双臂悬空,保持着一个拥抱的姿势。
台阶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城堡门口的风吹过来,穿过他的头发和衣领,冷得刺骨。
他缓缓放下双手。
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在他意识到之前,眼眶里的湿润已经滑落,砸在面前冰冷的台阶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小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假的……都是假的……”
可他的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