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同时抬头。
那道从天空中快速降落的身影越来越近，翼展宽阔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风声渐近，一头灰褐色的狮鹫收拢翅膀，稳稳地落在了商会门前的空地上。
卢卡翻身从狮鹫背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干脆。
皮特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上下打量了卢卡好几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头正歪着脑袋打量四周的狮鹫，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嚯！卢卡，你这家伙才是我们中变化最大的一个啊！”
卢卡正要开口回应——他身后的狮鹫希尔芙忽然猛地一甩脑袋，翅膀一张，直接把还没站稳的卢卡从背上甩了下来。
卢卡整个人朝前一个趔趄，勉强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没摔得太难看。
希尔芙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
她在原地又蹦又跳，一会儿凑到商会的窗户前伸长脖子往里看，一会儿又跑到门口那根柱子旁用爪子扒拉上面的纹路，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
卢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刚站稳。
希尔芙似乎终于想起了他的存在，欢快地冲过来，两只前爪一抬，又把他扑倒在地，然后低下头用粗糙的舌头舔他的脸。
皮特笑得直不起腰。
奥托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连莉蒂娅都没忍住，用手背掩着嘴转过了头去。
卢卡躺在地上，从希尔芙湿漉漉的舌头攻击中艰难地偏过头，露出一个无奈到极点的笑容。
“这孩子还没成年呢，”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无可奈何的纵容，
“精力比较充沛。”
皮特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抬起头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
“……你管这叫精力充沛？”
他指了指卢卡脸上那道湿漉漉的口水印，
“我觉得她就是想把你按在地上亲。”
卢卡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
因为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有点像。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和布兰登那头名叫利乌斯的狮鹫他们都见过——沉稳、庄严、每一根羽毛都散发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会呼吸的雕像。
但利乌斯已经很老了，和眼前这头精力旺盛到能把主人反复扑倒的年轻狮鹫，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生物。
卢卡好不容易把希尔芙从自己身上哄开，站起身来，拍了拍骑士服上沾的灰和草屑。
几个人就这样站在商会门口的空地上，开始聊了起来。
皮特率先把自己的“丰功伟绩”给大家汇报了一遍，说自己现在手下管着十几个小孩，在这一带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情报头子了。
奥托则讲起了那些只有矮人才能忍受的高温熔炉，说到他经手打造的几件得意之作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矮人特有的自豪感。
卢卡说着他跟着布兰登学了不少东西，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希尔芙磨合。
他说他刚去的那几个月几乎天天被按在地上，后来慢慢好了些，现在是隔几天被按一次。
他们轮流说，互相取笑。
莉蒂娅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杯水，听着那些带着笑意和吵闹的对话，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慢慢落了下来。
她这一年多真的很孤单。
诺亚虽然也在，但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文件和记录里，说话的时候也是轻声细语，完全不吵。
她都快忘了热闹是什么感觉了。
现在她终于想起来了。
莉蒂娅抱怨着她的工作量——虽然抱怨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说到一半的时候，诺亚正好抱着一摞新到的文件从走廊那头急匆匆地跑过来，看到门口突然多了一大群人，脚步顿时放缓了。
皮特第一个发现了他，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用力拍了一下诺亚的肩膀：
“哟！诺亚！好久不见！”
诺亚被他那一巴掌拍得身子一歪。
他稳住重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皮特已经开始上下打量他了。
“你这家伙看着还是那么瘦，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了？还有你这眼睛下面那两道青印子——你是不是又熬夜整理资料了？”
诺亚被他那连珠炮似的发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回了几句：
“我……我吃得还好……就是最近事情比较多……”
众人都笑了。
诺亚被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得脸都红了，含混地嘟囔了几句“也没有变很多吧”之类的话。
莉蒂娅听着他们各自的经历，目光从皮特滑到奥托，又从奥托滑到卢卡。
诺亚也在安静地听着，眼睛闪着温和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笼罩在商会里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孤寂，在这一刻被这些熟悉的声音和面孔彻底填满了。
热闹了一阵之后，卢卡环顾了一圈，说出了那个其他人也都想问的问题：
“对了，莱昂呢？他不是回来了吗？”
皮特翻了翻眼皮。
“走了呗。”
他摊了摊手，
“真是的，把我们骗回来，自己就不管了。”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他没有失望，只是轻轻笑了笑。
“那他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
“话说，目前就我们回来了吗？菲娅娜呢？塔洛呢？露西亚呢？”
莉蒂娅点了点头。
“是的。其他人的信应该也送到了，但他们要么还在处理手头的事情回来得慢，要么离这里太远了。”
奥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看皮特。
“对了，你小子之前信上说的那个女朋友——是真的还是吹的？”
皮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极其自信的语气宣布：
“当然是真的！她是面包店老板的女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特别好看！”
“烤面包的手艺也好得不得了，我还专门给你们带了一袋曲奇，那就是她烤的！”
“她还特别聪明，每次我出门跑情报的时候她都能帮我把路线算得明明白白，还总叮嘱我要注意安全……”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完全沉浸在自己对女友的赞美中。
众人听到后面已经开始觉得有些肉麻了。
奥托咧着嘴，一副牙都快被酸倒的表情；
卢卡忍着笑，视线转向别处；
莉蒂娅则靠在门框上，用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臂，看向皮特的眼神里满是揶揄。
就连刚才被调侃得脸红了好一阵的诺亚，此刻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皮特却毫不在意，继续喋喋不休地细数他女友有多好。
但听着听着，大家又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另一件事——菲娅娜和莱昂的事情。
皮特说累了，停下来喝了口水。
然后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极其八卦的表情凑近了几个人：
“你们说——他们两个到底能不能成？”
这个话题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锅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石阶上炸开了锅。
奥托第一个开口：
“那不是废话吗？那精灵看他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卢卡点头。
“确实。而且菲娅娜小姐为了他专门跑去了精灵国度修行，这份心……”
皮特在旁边接话：
“我觉得肯定能成。莱昂那种人吧，平时看着什么都无所谓，但真有人对他好到那种程度，他不可能没反应的。”
莉蒂娅哼了一声：
“他不是没反应，他是反应太慢了。等他主动，菲娅娜大概能等到头发都白了。”
诺亚小声插了一句：
“但精灵的头发好像一般受伤不会白的……”
“这不是重点！”
皮特挥手打断他，
“重点是——你们觉得他们什么时候能成？”
“半年？”
“一年？”
“我觉得年底之前。”
“赌一把？”
“赌就赌！”
他们从石阶上站起来，开始比划着争论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谁也不服谁。
希尔芙被那热闹的气氛感染了，在旁边扑腾了两下翅膀，发出一声兴奋的鸣叫。
商会门前的空地上，笑声和争论声此起彼伏，一直持续到暮色彻底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