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回到商会，院子里的沉默依旧在继续。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众人的表情，然后没有犹豫，径直走到院子里站定。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想问的。”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
“我答应过你们，会给你们一个解释。”
奥托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说。”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
他讲了那天的具体情况——伊拉是冲着龙血教团去的，她和龙血教团之间有着远比他们想象中更深的纠葛。
她抵达据点时，并不知道莱昂一行人也在那里。等她出手时，第一轮攻击就已经覆盖了大半片营地，她来不及辨认每一个人的身份。
那场袭击，是一场误伤。
但误伤并不代表伤害不存在。
他没打算用这个词来粉饰任何事情。
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难以接受的地方，我也不打算替你们做决定。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事情的实情，之后就看你们自己如何做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卢卡低着眼，手指终于慢慢松开了。
奥托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代表了一种态度。
皮特蹲在角落里，挠了挠头，最后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算了，如果没有你们，我应该还在到处偷东西饥一顿饱一顿呢，你这个遇袭的当事人都不在意了，我还能多说什么呢？”
伊拉站在院子中央，那束集中在她身上的目光终于渐渐散开了。
她垂下目光，像是确认了这里已经可以被主角妥善接住，才终于无声地退开了几步。
“抱歉啊。”
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朝众人微微低了一下头，便转身离开了商会的院子。
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
她在大门前站了片刻。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她曾觉得温暖的大门，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带走，放在一段她可以回头的记忆里。
然后她转过了身，继续往前走。
她顺从着自己还没有完全淡忘的记忆，穿过几条巷子，来到那棵曾经和菲娅娜交谈的苍老大树前。
树影如旧，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她抬手触碰粗糙的树皮，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
她听到身后传了脚步声，从那脚步的节奏和力度中辨认出对方的身份，她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等着脚步声在她背后停下。
过了很长时间，菲娅娜才开口：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
伊拉慢慢转过身，看着那双浅绿色的眼睛。
她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谁都没有先迈过去的可能。
“等人。”
伊拉回答。
菲娅娜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原地，看着伊拉，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伤，也有不知如何安放的失落和委屈。
然后她动了。
她手中的法杖抬起，顶端凝聚出一道耀眼的魔法光芒，对准了伊拉的胸口。
魔力在空气中跳跃，灼热的气流拂动了伊拉的发丝，衣领也被那魔力带起的气压压得微微贴紧，那道魔法随时都会射出。
但伊拉没有任何动作。
她就那样看着菲娅娜，目光里透着一种几乎称得上平静的坦荡。
那道光芒在伊拉面前炸开，灼热的力量擦着她的侧脸掠过，削断几绺发丝，在面颊上留下了细长灼痕，没入身后的泥土中，发出轻微的焦灼声响。
伊拉没有抬手去触那伤口，只感觉那温热疼痛在面颊上隐隐跳动，却仿佛和她没什么关系。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菲娅娜在举起法杖时，手指的颤抖。
她见过菲娅娜拉满弓弦时的稳定，也见过她施法时的专注、沉静与自信，她从未见过她手颤成这样。
菲娅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里有什么正在打转，她气息不稳地开口：
“你为什么不躲？”
伊拉没有去擦那道灼痕，只是安静地答道：
“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好受一些，那就继续吧。”
菲娅娜愣在原地。
她发现她心里那股愤怒，被这句话浇出了一道裂缝。
她恨伊拉，恨她差点杀死莱昂，恨她隐瞒这一切。
可她没法真的下手。
因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伊拉，有着那双曾经给过她温暖的眼睛，有着那个曾经认真倾听过她所有心事的人。
她无法把那张狰狞的龙影和这张脸合在一起，可为什么偏偏就是她？
她松开了法杖，任它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响。
然后一步、两步，走到伊拉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的衣领。
她用力收紧手指，仿佛想从这场混乱中抓住点什么——哪怕是愤怒。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非得是你！”
她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
“你知道我有多恨那条红龙吗？你知道我在听到莱昂出事时是怎么过来的吗？那段时间，每一次闭上眼，我都能看到他满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样子。我怕他死掉，我怕再也见不到他！”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上了沙哑。
她继续吼道：
“那段时间我每晚都被噩梦吓醒，醒来以后又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只能装作勇敢，装作什么都不怕。”
“可你呢！你为什么不说？你明明有机会说出真相的……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站在我面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地对我微笑？”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无声的抽泣。
她的手指还攥着伊拉的衣领，却已经使不上力气了。
伊拉任由她拽着，没有推开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张开双臂去拥抱她。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任菲娅娜的情绪像暴风雨一样冲刷过自己。
直到菲娅娜的声音彻底低下去之后，伊拉才终于开口：
“我不配说抱歉。但我很遗憾，让你经历了这一切。”
时间过了许久。
菲娅娜握着衣领的手指终于一点点松开，向后退了一步。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嘶哑而疲惫：
“我不会原谅你。”
伊拉点了点头：
“我也不打算原谅自己。”
菲娅娜沉默着，没有回话，但也没有再做出任何带有攻击性的举动。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我也不会再赶走你了。”
她说，
“那场意外……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可能和莱昂还在原地打转，还不敢说出自己的心意。可是……”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苦涩和坚定，
“可是你不要以为我是在帮你，我只是不会因为自己的心结去伤害一个曾经帮助过我的人。”
伊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头：
“好。”
菲娅娜走了。
她走出树荫，走进逐渐暗下来的光里，步伐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伊拉靠在树干上，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长久压在心里的事情。
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也转身离开。
她走出了那片树荫，走出那一段属于她们两个人在此交谈过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