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重新展开，莱昂脚下猛地一个踉跄。
他扶着旁边的树干。
胸口发闷。
呼吸也比平时急促得多。
仅仅一次折跃，身体里的魔力就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大块。
可远处那枚属于伊拉的魔力印记依旧在移动。
莱昂没有停留。
他重新闭上眼睛。
锁定方向。
再一次扭曲空间。
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都只能拉近一段距离。
莱昂的空间魔法远远没有伊拉那么成熟，他甚至做不到直接沿着坐标精准出现在她身边，只能靠那枚印记不断修正方向，一次次把自己向前强行送出去。
等第四次从空间中跌出来时，他单膝跪在了一片碎石地上。
手掌撑着地面。
“呼……”
莱昂用力吸了一口气。
身体里的魔力已经见底了大半。
莱昂抬起头。
一道暗红色的巨大身影正在云层下方急速掠过。
他找到了。
“伊拉！”
声音当然不可能传到那么远。
莱昂再次锁定坐标。
空间扭曲。
这一次，强烈的眩晕几乎让他的意识空白了一瞬。
等视野恢复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
而那头红龙，就在不远处。
巨大的双翼猛然一振。
伊格妮娅显然也察觉到了他。
她飞行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随后竟直接改变方向，从空中落了下来。
轰——
巨大的龙躯落在荒地上。
尘土向四周扩散。
金色竖瞳死死盯着莱昂。
“伊拉。”
莱昂喘着气朝她走去。
“停一下。”
“别那么叫我。”
声音响起的瞬间，莱昂的脚步停住了。
他抬起头。
伊格妮娅俯视着他。
“什么？”
“我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别那么叫我，我不是伊拉。”
胸口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莱昂没有想到。
她第一个想推开的，会是这个名字。
伊拉。
那个她自己让他们继续叫下去的名字。
那个只属于他们这些人的名字。
莱昂沉默了两秒。
“……好。”
他没有在这时候和她争。
“伊格妮娅。”
巨龙的瞳孔轻轻收缩了一下。
“信里写了什么？”
“和你无关。”
“可你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
“我说了，和你无关！”
伊格妮娅的声音骤然拔高。
周围的空气狠狠震动了一下。
莱昂皱起眉。
“我确实不了解你的全部过去，但这不代表我能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管。”
“我们是同伴，不是吗？”
“我不需要！”
她的爪尖陷进地面。
碎石在压力下慢慢裂开。
“替我告诉别人伊格妮娅这个名字。”
“替我给银龙议会解释。”
“替我决定什么能不能自由地活着。”
“谁让你做这些了？”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任何事。”
伊格妮娅盯着他。
“我也不需要你。”
这一次。
莱昂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那句话确实扎进他的心里去了。
比刚才那句“别那么叫我”还要深。
他知道伊拉从来不是喜欢依赖别人的人。
可过去那些日子。
那些训练。
那些并肩战斗的经历。
那些在火堆旁随口说过的话。
至少让他以为，自己对于她而言已经算得上某种重要的存在。
然后伊格妮娅又开口了。
“所以别再自作多情了。”
她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你对我来说，没有你自己想得那么重要。”
莱昂站在那里。
一瞬间没有说话。
要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
可仅仅几个呼吸之后。
他忽然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伊格妮娅从刚才开始。
几乎没有真正直视他的眼睛。
她明明在说着最狠的话。
爪子却一直在无意识地收紧。
魔力更是乱得不像她。
忽高忽低。
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在跟着她的情绪不断震荡。
这根本不是那个平时无论遇到什么都能迅速冷静下来的伊拉。
她现在甚至可能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不知道。
莱昂缓缓呼出一口气。
心里的刺痛没有消失。
可现在显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眼前的伊格妮娅，根本没有真正冷静下来。
“你说完了吗？”
伊格妮娅猛地看向他。
莱昂继续向前走。
“说完了就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
“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
莱昂抬头看着她。
“但你先冷静下来。”
伊格妮娅的呼吸忽然变重。
“我很冷静。”
“你现在这个样子，说服力不太够。”
“莱昂。”
她第一次重新叫出了他的名字。
可声音里已经压着明显的怒火。
“回去。”
“你先跟我回去。”
“我让你回去！”
庞大的魔力骤然爆发。
莱昂几乎是在那股力量出现的一瞬间就已经动了。
太熟悉了。
巨龙形态下的动作，他谈不上熟悉。
可魔力不会骗人。
她什么时候开始凝聚力量，攻击前魔力会怎样流动，周围的空气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些东西，莱昂太熟悉了。
这一年多，教他怎样从强者手里活下来的人，本来就是她。
莱昂向右侧闪去。
一道暗红色的魔力从他身边掠过。
轰！
身后的地面炸开。
没有追击。
伊格妮娅只是在逼他离开。
“别跟着我！”
第二道攻击迎面而来。
莱昂拔出灰誓。
风缠上剑身。
剑锋斜着切入魔力边缘，将攻击强行带偏。
砰——
震动顺着手臂传进肩膀。
莱昂向后滑出好几步。
呼吸立刻乱了一拍。
不行。
魔力消耗得太严重了。
如果是平时，这种程度的攻击不会让他这么狼狈。
可连续折跃已经抽走了太多力量。
身体的反应也开始变慢。
伊格妮娅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或者说。
现在的她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
“最后一次。”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
“离开！”
莱昂握紧灰誓。
“我不走！”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
伊格妮娅猛然挥动龙翼。
大量魔力随着气流压了过来。
莱昂看见了。
也判断出了方向。
身体应该向左。
只要一步。
他太熟悉这种攻击了。
右腿刚刚发力，原本附着在腿上的强化魔力却突然断了一瞬。
动作随之慢了半拍。
糟了。
轰！
莱昂用灰誓挡住大部分冲击，仍被掀出十几米，后背擦撞在一块倾斜岩壁上。
他的胸口被逸散魔力割开伤口，喉咙泛起血腥味。
“咳——！”
肺里的空气几乎被全部挤了出去。
莱昂跌落在地。
鲜血从擦裂的皮肤间慢慢渗出来。
伊格妮娅僵住了。
原本还在涌动的魔力忽然停了下来。
金色竖瞳落在莱昂胸口的血迹上。
像是终于从某种混乱中被硬生生拽回来了一瞬。
“……”
她没有再攻击。
莱昂撑着灰誓慢慢站起来。
“我没事……”
伊格妮娅没有回答。
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愤怒还在。
可其中终于重新出现了别的东西。
然后。
她移开了视线，似乎在藏匿着什么。
“……别再追上来了……算我求你了……”
巨翼展开。
狂风从荒野上席卷而过。
莱昂抬起手挡住飞扬的尘土。
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伊格妮娅已经冲上天空。
没有回头。
很快便再次化成了远方的一道暗红色影子。
莱昂站在原地。
直到那道身影快要消失在天边。
“咳……咳……”
他捂住胸口，弯下腰连续咳嗽了几声。
胸腔里的疼痛不断提醒他。
状态比预想中还要糟。
魔力更是已经所剩无几。
正常来说。
他现在应该回诺兰商会那里。
至少先恢复魔力。
可是……
伊拉她……
莱昂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身体深处。
那颗早已经发芽的魔力种子静静扎根在那里。
细小的根系遍布四周。
刚刚长成不久的幼苗随着魔力流动轻轻摇晃。
“还可以吗？”
莱昂轻声问。
“接下来恐怕我们俩都得拼命了。”
“帮帮忙吧。”
下一刻。
幼苗轻轻一颤。
像是真的听懂了什么。
根系深处，原本已经趋近干涸的魔力重新开始涌动。
新的魔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成，沿着根系与枝芽涌向全身。
莱昂睁开眼。
他能感觉到。
那株幼苗正在拼命压榨着自身的潜力。
魔力不断涌出。
快得甚至有些不正常。
身体深处也随之传来一阵细微的胀痛。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压榨。
莱昂沉默了一瞬。
随后重新握紧灰誓。
“抱歉。”
“再撑一会儿就行了。”
莱昂锁定了那枚属于伊拉的魔力印记。
空间再次开始扭曲。
“既然是同伴，我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扛着吧。”
下一刻。
他的身影重新消失在荒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