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院走向会议室的路并不长，可伊拉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龙血的事情终于说出口以后，那块压在胸口许久的石头总算松了些，可莱昂刚才那句“百年以后还有你和菲娅娜”，反而像另一种更加麻烦的东西钻进了脑子里，怎么都赶不出去。
快走到长廊的时候，伊拉终于还是没忍住。
“莱昂。”
“嗯？”
“你刚才说，百年以后还有我。”
莱昂转头看她。
“怎么了？”
伊拉迟疑片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如果只是因为我活得比较久，那换成别的龙，其实也差不多吧？”
莱昂明显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纠结这个问题。
“当然不一样。”
伊拉脚步微微一顿。
“哪里不一样？”
“因为是你啊。”
莱昂回答得十分自然。
“认识这么久了，我本来就挺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真到了百年以后，如果你还在，我应该会很高兴吧。”
伊拉一下安静了。
她确实得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莱昂喜欢她，可偏偏又明显不是她如今最想要的那一种。
更麻烦的是，莱昂说得坦然得要命，她连顺势追问一句“是哪种喜欢”都觉得目的过于明显。
刚刚还在后院说什么巢穴、晚上不放人，现在再继续逼近，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
不过，至少他喜欢自己。
这一点先记着。
“你突然笑什么？”
“没什么。”
“真的？”
“闭嘴，走你的路。”
莱昂莫名其妙挨了一句，只好继续往前走。
两人才刚转过长廊拐角，迎面便碰上拿着信走来的菲娅娜。
她显然已经看完艾瑟琳的来信，信纸重新折好握在手中，眉间还残留着一点思索，看见莱昂以后才稍微放松下来。
“莱昂，你们还没去会议室吗？”
“正要过去。长老的信说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紧急的，只是有些事情……晚点我再跟你说。”
菲娅娜略显不自然地把信收好，正准备走到莱昂身边，却忽然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伊拉的眼睛。
和平时那种略带无奈，又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的目光不同，这一次，那双浅色眼睛里多了一种很微妙的意味。
没有敌意，也没有恶意，却莫名让菲娅娜想起森林里两只同时盯上同一片领地的魔兽。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菲娅娜忽然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挽住莱昂的手臂，整个人往他身边靠了一点，还顺势把人朝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莱昂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抱住的手臂。
“怎么了？”
“没什么。”
菲娅娜回答得很快。
伊拉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朝会议室走去。
这个反应反倒让菲娅娜有些不确定起来，难道自己刚才理解错了，伊拉其实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她犹豫着看了一眼伊拉的背影，挽着莱昂的力气也不由自主松了一点。
走在前面的伊拉却轻轻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下唇。
她当然有那个意思，只不过菲娅娜最好别再故意拿这种事情刺激她。
龙确实能够学会克制，也能够学会尊重一个人的选择，可这不代表骨子里的贪婪就会凭空消失。
最近那股本能已经吵得她够烦了，要是菲娅娜还天天这样炫耀给她看，哪天她真的忍不住认真去争，想办法让莱昂的目光更多地落到自己身上，再一点点把他的心思从这个精灵那里抢过来……
到时候可别哭。
这个念头让伊拉自己都觉得有些危险，可这一次，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否认。
她不会替莱昂决定应该喜欢谁，却也没规定过自己连争一下都不可以。
想到这里，她反而心情好了不少，若无其事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里面的人果然已经到齐了。
莉蒂娅坐在长桌主位旁边，面前铺着几张附近地区的地图；
诺亚拿着纸笔准备记录；
卢卡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连外套都还没换，希尔芙则趴在外面的院子里休息；
塔洛靠在墙边，奥托抱着手臂坐在另一侧，露西亚依旧端着茶坐在窗边，看上去是所有人里最悠闲的那个。
皮特站在地图旁边，看见三人一起进门，先挑了挑眉。
“你们可终于来了。我差点以为还得去后院喊第二次。”
莱昂拉开椅子坐下。
“不是你说有重要情报吗？”
“所以我才急啊。”
皮特看了一眼莱昂，又扫过坐在他两边的菲娅娜和伊拉，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不过你最近确实挺忙的，我理解。”
莱昂没听懂，菲娅娜耳根却一下红了。伊拉则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小子知道得太多，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莉蒂娅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先说正事。”
皮特脸上的笑意迅速收了起来。
“消息是今天下午刚传回来的，是下面一个孩子发现的。”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到他身上。
皮特手下那些孩子里，有几个经常跟着熟悉的商队往附近村镇跑，也会顺便留意旅店、马厩和货运行的动静。
大人很少会在意一个帮忙搬草料、送面包或者蹲在街角玩石子的孩子，而很多本不该传出去的消息，偏偏就是这样被他们听见的。
“那个孩子最近在南边一条商路附近帮一家马厩干活。昨天晚上，他发现有几辆车天黑以后才进镇，而且走的不是正常货车会走的路。”
诺亚抬起头。
“走私？”
“他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那几辆车全都用厚布盖得很严，赶车的人也不让马厩的人碰货，只买了草料和水就准备继续赶路。结果其中一辆车的车轮坏了，只能停在路边修。”
卢卡皱眉。
“然后那孩子过去看了？”
“嗯。那小子胆子一直很大，趁那些人都在抬车轮，从后面绕过去看了一眼。”
皮特说到这里，神情已经彻底严肃下来。
“他先闻到了一股很怪的味道，确定那绝对不是什么正常货物。正好盖在上面的布滑下来了一角，他就看见了一只人的手。”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菲娅娜也下意识松开了莱昂的手臂。
“尸体？”
“对，而且绝对不止一具。那辆车里一层一层摞着，至少有十几个。”
奥托眉头猛地皱紧。
“哪来的？”
“这才是问题。”
皮特走到地图旁，在南边一条道路附近点了一下。
“那孩子没敢继续靠近，不过修车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外套被掀开过，腰边露出了一块暗红色的标记。他记住了图案，回来以后画给了我。”
皮特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好的纸，暗红色纹路被孩子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在上面。
伊拉看见那个图案的瞬间，眼神便冷了下来，莱昂也一眼认出，那正是龙血教团使用的标记。
塔洛从墙边站直身体。
“是之前撤走的那些据点？”
“我也这么想。”
皮特看向他。
“你之前说他们不是在逃，而是在有计划地转移，连路线都被专门处理过。现在看来，他们转移的不只是活人。”
莱昂望着桌上的地图，没有马上说话。
伊拉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张画着暗红标记的纸上，赫摩尔在遗迹里说过的话毫无预兆地重新响了起来。
死人有时候反而比活人好用。
还有另一句。
他已经把那个人的遗骨，用在了“更合适的地方”。
伊拉放在桌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皮特把那张纸压在地图上，脸上的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莱昂。”
“龙血教团正在搬运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