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格林谷的那天，天气很好。
城堡和熟悉的领地逐渐被甩在身后，前方的道路一路向南延伸。
莱昂偶尔还是会想起躺在房间里的父亲和母亲，可和刚刚赶回格林谷时相比，他心里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两人为什么醒不过来，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调查。
现在至少已经确认了那道魔法的来历，也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寻找答案。
所以这一次离开格林谷，莱昂心里依旧惦记着父母，却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只能站在床边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他最后确认了一遍随身携带的资料，便和菲娅娜、萨芙拉一起踏上了前往艾瑟琳长老那里的路。
而真正走出格林谷以后，这趟旅程也很快有了新的感觉。
萨芙拉像是突然被放出了笼子的小猫，一会儿跑到路边看看从未见过的野花，一会儿又盯着远处的农田看上半天。
遇到往来的商队，她甚至会专门站到旁边，看看人家车上装的究竟是什么。
莱昂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刚出来旅行比较兴奋，可走了半天以后，萨芙拉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以前没见过这种地方吗？”
“嗯，虽然我以前来过南边一点的地方，但没来过这么远。”
萨芙拉蹲在路边，看着农夫用水渠把河里的水引进田里。
“而且北境不管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差不多嘛。山是那些山，石头也是那些石头，冬天全是雪，其他时候也没多少颜色，我早就看腻了。”
她说着站起身，指了指不远处的水渠。
“我们那边也会引水，不过很多地方不会修成这样。冬天冻住以后反而麻烦，所以更喜欢在能取水的位置附近直接建东西。”
莱昂这才明白，她并不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稀奇，而是在比较南北两边生活方式的区别。
“那你慢慢看，别跑得离我们太——”
莱昂话还没说完，萨芙拉已经跑去看路边商人摆出来的一排木桶了。
他沉默片刻。
“唉，这个家伙的精力是用不完的吗？”
菲娅娜没忍住笑了出来。
其实刚出发的时候，她对萨芙拉硬是跟过来这件事多少还有点小小的埋怨。
原本这一趟只有她和莱昂两个人。
从格林谷一路去艾瑟琳长老那里，再从那里进入精灵王国，怎么看都应该是一段非常适合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旅程。
结果现在中间多了个萨芙拉。
而且还是一个走两步就不知道跑到哪里的萨芙拉，还得额外分出精力看着她，免得她一转眼跑没影了。
可现在她看着那个褐色皮肤的小个子少女满脸认真地研究一只木桶为什么要在外面多加两道铁箍以后，菲娅娜心里那点不满很快就没剩多少了。
“她确实挺有意思的。”
莱昂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前两天还在说，她总是突然跑出来吗？”
菲娅娜耳尖微微一红。
“那是两回事。”
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真正介意的是萨芙拉好几次刚好撞上她和莱昂独处的时候。
不过话说回来，萨芙拉这种性格确实很难让人讨厌。
伊拉喜欢她那种输了第二天还能继续跑来挑战的劲头，莱昂也早就把她当成了朋友，就连最近一直忙着处理格林谷事务的艾莉娅，和萨芙拉待在一起时都会比平时多笑不少。
有这么一个人在旁边，好像确实会让很多事情变得轻松一点。
“你们两个！”
前面的萨芙拉突然朝他们挥手。
“这里居然有人把果子切开来晒！”
莱昂叹了口气。
“走吧，又发现新东西了。”
他们下午经过一座不大的城镇时，萨芙拉的好奇心更是彻底停不下来。
街边的小摊、挂在屋檐下的香草、南方常见的腌制食物，甚至连居民在门口摆放鞋子的方式，她都能盯着看上一会儿。
“北境也会把肉腌起来，不过不会放这种叶子。”
萨芙拉拿着一小块店家给她尝的肉干，嚼了几口以后又认真评价道：“这个味道更香一点，可要是带回北边，冬天出门的时候还是我们那种更方便，冻得硬一点反而能放很久。”
菲娅娜就在旁边给她解释那些香料叫什么，从哪里来，又为什么南方人喜欢这么处理。
萨芙拉听懂以后立刻点头，没过多久又被旁边卖点心的摊子吸引走了。
“萨芙拉，别跑那么快。”
莱昂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把她叫回来。
“我自己心里有数，放心吧。”
“刚才要不是我们跟着，你已经跑丢了，那样我们可不好和你的亲卫们交代。”
萨芙拉想了想，觉得也是，她堂堂蛮王的女儿要是迷路了，那乐子就大了，于是老老实实跟了回来。
之后她再碰到不认识的东西，干脆先问菲娅娜。菲娅娜知道的就慢慢解释，碰到人类这边特有的习惯，莱昂也会在旁边补上几句。
三个人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反倒引来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尤其是一家小店门口，几个正在喝东西的人看了他们半天，终于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那两个人看起来是不是一对夫妻啊？”
“看着是挺像的。”
“那个女的耳朵是不是有点尖？”
“好像真是……总不会是精灵吧？”
“开什么玩笑，精灵怎么可能看上人类，多半就是耳朵长得特别一点。”
“那中间那个小姑娘是他们女儿？”
“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几个人自以为声音已经压得足够低。
可对莱昂他们三个来说，和当面说基本没区别。
萨芙拉脚步当场停住。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转身就准备过去理论。
莱昂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后面的衣服。
“你要去干嘛？”
“你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吗？！”
“听见了。”
“那你还不让我过去？”
“人家就是随口说两句，你过去以后准备怎么办？证明你不是我女儿？”
萨芙拉张了张嘴。
好像还真只能证明这个。
她气呼呼地瞪了那边几眼，最后还是被莱昂拉走了。
菲娅娜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她的脸同样红得厉害，只不过和萨芙拉完全不是一个原因。
夫妻、孩子。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连到一起以后，她眼前居然真的短暂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以后某一天，她和莱昂也像现在这样并肩走在街上，只不过两个人中间不再是气得想回头和路人理论的萨芙拉，而是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孩子。
可能有尖尖的耳朵。
也可能更像莱昂一点。
“菲娅娜？”
莱昂的声音突然把她拉回现实。
“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什么。”
菲娅娜立刻把视线移开。
莱昂狐疑地看了她几秒，忽然反应过来。
“你不会是在想刚才他们说的——”
“你闭嘴。”
菲娅娜伸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莱昂忍着笑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稍微拉下来一点。
“看来你刚刚想得挺远啊”
“莱昂你！我不理你了！”
“哈哈哈，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莱昂嘴上答应得很快，可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菲娅娜被他看得更加不好意思，最后干脆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转头往前走。
结果才走两步，手又被莱昂重新牵住了。
菲娅娜回头看他。
“干嘛？”
“不是说不理我了吗？可你也没把手抽回去啊。”
“哼，只是……担心你跑丢了而已。”
“我又不是萨芙拉，怎么会跑丢呢？你赶我都赶不走哦。”
菲娅娜一下没了话。
她最后也没把手抽回来，只是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萨芙拉还在为刚才那句“女儿”生气，压根没注意到后面两人的小动作。
而街边几个正在吃东西的年轻男女看着三个人渐渐走远，又看了看莱昂和菲娅娜始终没松开的手，表情同时变得有些复杂。
有人默默转过了头。
“我突然觉得这玩意不好吃了。”
“嗯。”
“我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