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老六就蹲在书房外檐下啃饼子,见我推门出来,饼渣掉了一襟。
他咽都来不及咽,把一张纸条递过来:“头儿,昨儿您要的,查清了。”
我接过,展开。字不多,但够用:林婉柔,昨夜亥时入丁家后巷角门,未走正堂;同席者五人,皆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乡老;席间她亲斟茶水,语带悲悯,说什么“沈氏女虽有才,然孤木难支大厦,恐为宵小所趁”。
我看完,纸条揉成团,顺手扔进他嘴里。
老六一愣,差点咬到手指。
“吃下去,别留证据。”我掸了掸袖口,“有些人啊,就爱演苦情大女主,以为自己不说狠话,做的事就能叫‘善意提醒’。”
他含糊道:“要不要我今晚去她窗根底下放个火盆?让她知道什么叫‘热心过度’?”
“不急。”我转身回屋,笔墨已备好,“现在最怕的不是她搞事,是她不搞事。她要是闭嘴装鹌鹑,我还得亲自挖坑请她跳。”
写名录的时候,我一条条划过去。这次请的不是全部乡绅,只挑那些最近上书提过修渠分水、但没站队的中间派。名单末尾顿了顿,还是把丁家二爷加了进去——既然他喜欢当捧读官,那就让他多读几段戏文。
王主簿进来时,我正拿朱笔圈东校场的沙盘布置图。
他看了眼桌上的宴帖,小声问:“真要请这些人?林婉柔那边……”
“她不是说我收山匪违法吗?”我放下笔,“那我就办一场‘合法招安仪式’,红布扯起来,锣鼓敲起来,让全城人都看看,什么叫奉旨上岗。”
王主簿嘴角抽了抽:“可巡山营那帮人,穿新袄还不会扎腰带……”
“会列队就行。”我冷笑,“又不是选美,是选命。他们以前劫道杀人嫌累,现在给口饭吃,还能白拿铁器,换我是他们也跪得干脆。”
他犹豫着:“万一有人当场质问?说您女子掌兵不合礼制……”
“合不合礼制,看的是结果。”我起身走到沙盘边,指尖点了点北岭谷口,“只要商路通,税银涨,百姓夜里敢出门,谁还管你是男是女?真要讲礼,丁家私设税卡算不算违律?山匪劫车算不算犯法?怎么没人跳出来主持这个‘礼’?”
王主簿低头不说话了。
也是,这世道,讲礼的前提是有枪。
第二天晌午,东校场侧厅摆开八桌流水席。酒是本地酿的糙米酒,菜是腊肉炖萝卜,不讲究排场,但热乎。
人来得七七八八,我坐在主位没动,先让王主簿念数据:本月通行商队数量翻倍,劫案归零,堤防进度超前十二日,巡山营收编后无一人脱逃或闹事。
念完,底下嗡嗡议论起来。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些数字太干净,干净得不像真的。
于是等声音起来了,我才站起来,拍了两下巴掌。
全场静下来。
“各位。”我开门见山,“最近有人说,我一个女人,带着群山匪管地方,迟早出乱子。”
有人低头喝酒,有人眼神闪躲。
“我也觉得说得对。”我点头,“光靠一张朝廷委任状,确实压不住悠悠众口。你说你是官,他说你野路子;你说你为民,他说你夺权。”
底下几个乡老互相看了看。
“所以我不辩。”我抬手示意门外,“明天东校场演练,巡山营全员列阵,授旗授职,正式编入地方协防体系。欢迎各家派子弟来观礼,也可以报名参加轮值——山路险段共十七处,每处设双岗,月供粮三斗、盐半斤,受伤有医,阵亡抚恤照官兵例。”
我说完,没人吭声。
倒是丁家二爷端起酒杯,干笑一声:“沈大人此举……倒是开了先例。”
“先例都是人踩出来的。”我看着他,“您说是不是?就像丁家寨前几年在野柳坡设卡抽成,也算创了‘民自治税’的新规。”
他脸色一僵,酒杯差点没拿稳。
我没再逼他,转而笑道:“我知道大家顾虑什么。无非是怕我站不稳,怕跟着我的人将来被清算。可我想说一句实在话——这天下,从来不是谁站得久,而是谁活得长。”
我说完,坐下,夹了一筷子萝卜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吐出一根柴梗。
“这菜咸了。”我对边上仆役说,“下次少放盐。咱们这儿,苦日子过够了,没必要再往饭里加苦味。”
宴席散得比预想快。
走之前,三位原本摇摆的乡老主动留下话:愿派族中青年参与值守,并捐十石粮作冬季补给。
老六送完人回来,咧嘴笑:“成了?”
“一半。”我翻开记录册,在几个人名字上画了圈,“剩下这几个,还在等风向。”
他问:“林婉柔那边呢?要不要我去她门口撒泡尿,立个‘此地不宜久留’的牌子?”
“不用。”我合上册子,望向窗外渐沉的日头,“让她说,让她劝,让她替我挨骂。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没人反对,是有人替我把火烧旺。”
夜风卷着落叶打旋儿,我回到庭院,幕僚已在等。
“明日演练流程改好了?”我问。
“三稿都拟了,连哪个时辰换岗、哨旗怎么摆都标清楚了。”
“很好。”我接过,翻到最后一页,“记住,这场戏不是演给林婉柔看的。”
“是给所有人看的。”幕僚低声接道。
我点点头,把文书放在石桌上,压上一块青瓦。
抬头看了看月亮。
很圆。
像枚铜钱。
我忽然笑了下。
“你说,她现在是不是正躲在屋里,数着今天又说服了几个人?”
幕僚没答。
我也不需要答。
有些棋子,只有让她觉得自己走得很顺,才会一步步把自己送到刀口上来。
“传令下去。”我说,“明早辰时整队,东校场点兵。旗,要最大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