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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基层调研,发现问题

马蹄踩在泥里,跟踩进烂肉差不多,每一步都咕叽一声,往外冒黑水。我骑在马上,斗笠压得低,雨水顺着边沿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冰得人一激灵。

前面就是山坳村了,比预想的还破。几间土屋歪在坡上,墙皮剥得到处都是,像被狗啃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倒了半截,横在路上没人挪,估计是嫌费劲。

我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石头上一绑,抬脚就往村里走。身后随从想跟,我回头瞪了一眼:“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就行。”

他们立刻站住,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村子静得邪门,鸡不叫狗不咬,连个咳嗽声都没有。可我知道有人——草垛后面有眼睛闪了一下,门缝里也有影子动。不是没人,是不敢露面。

我径直走到一家门口,门开着条缝,里面黑乎乎的。一个老头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半根冷掉的玉米棒子,正一口一口啃。

“大爷。”我开口,“能借个座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说话,但也没赶我走。我自顾自搬了个小板凳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个干饼,掰开一半递过去。

他愣了下,摇摇头。

“不吃白不吃。”我说,“等会儿说不定就抢不上了。”

这话一出,他反倒笑了,露出几颗黄牙,伸手接过。我跟着啃了一口饼,咸得齁人,像是用腌菜汁和的面。

“今年收成咋样?”我问。

“还能咋样。”他嗓音哑,“地不够分,雨水又多,两亩坡地打出的粮,交完税剩不下一口。”

“税重?”

“正税倒不多。”他瞥我一眼,压低声音,“可‘协征’‘劳役折银’这些,年年涨。去年说修桥,收了三回钱,桥到现在还没影儿。”

我点点头,没接话。

他又说:“我们这种散户,田少人弱,官册上写五亩,实际耕的不到三亩半。剩下的……都被西头那几家占了去,说是‘代管’,谁敢要回来?要了,明年摊派就翻倍。”

我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翻开一页,上面是我昨夜对照州府旧地籍抄的残卷。我指着其中一条:“南七镇第三保,原登记耕地三百二十顷,现上报二百四十顷。少了八十多顷,去哪儿了?”

老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得像枯枝刮墙:“大人,您真想知道?”

“不然我来这儿干啥?喝西北风?”

他摇头:“说了也没用。上面有人护着,下面的人不敢说,说了也白说。前年有个老汉去告状,第二天全家就被抓去修河堤,活活累死两个。”

我没吭声,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走出那户人家时,天已经快黑了。我在村中转了一圈,看见几个孩子蹲在田埂上捡麦穗,衣服破得遮不住屁股;一家门口拴着头瘦牛,牛眼里全是血丝,主人正在哭——那是他最后能换钱的东西,明天就得牵去卖了,因为“临时加征”的秋粮款今晚必须凑齐。

我站在坡顶,看着底下这个死气沉沉的村子,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有冷。

不是没预料到,可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土地隐匿、豪强兼并、税外加税、吏治腐败……一层盖一层,早就烂透了。百姓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不是不怕穷,是怕说了更穷,怕命都没了。

而这一切背后,肯定有人在推着、挡着、捂着。否则一个偏远山村,哪来的胆子年年超征?乡吏哪来的底气克扣救灾粮?那些消失的地契,又是谁在背后改的账?

但我现在不能动。

一动,打草惊蛇。这些人能在地方盘踞多年,背后必有靠山,甚至可能连通州府、直达京官。我现在手里没铁证,没足够兵力,没监察授权,贸然出手,只会被反咬一口,连带着之前建立的一点民心全毁。

得先查清楚。

我转身往村外走,雨又开始下,不大,细密得像针。

回到马边时,随从迎上来:“大人,回吗?”

“回。”我翻身上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但先别进镇,绕道去东溪那个废弃磨坊,我记得那儿有个暗格,以前地方d藏情报的地方——现在该换人用了。”

他一怔:“您怀疑……问题不止在村里?”

“废话。”我扯了下缰绳,马往前走了几步,“一群农民能搞出系统性瞒报?你以为他们是自发组织搞乡村振兴呢?”

他闭嘴了。

我骑在马上,脑子里已经开始列事:

第一,调取近三年各村上报的田亩与税额原始文书,比对现存地册;

第二,秘密联络几个退伍老兵,让他们以“探亲”名义混入周边大户当短工,听风声;

第三,把宣策队暂时改成信息收集组,继续用“母猪下崽”“狗咬人”这种土暗语传消息,重点盯乡吏进出、账房烧纸、夜间聚会;

第四,找个由头重启“巡防司稽查权”,为后续清查铺路。

改革得一步步来。

第一步,必须从土地入手。田都不清,谈什么公平赋税?第二步才是税制透明,第三步动人事。现在最缺的不是决心,是火候。

等我把证据攒够,到时候别说几个乡绅,就是京里有人替他们说话,我也能让那份奏折砸得满朝文武闭嘴。

马走得慢,山路滑,但我没催。

我知道,今天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会变成将来我动手时的刀刃。

快到镇口时,我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坳村。

它缩在雨幕里,像一块被遗忘的疤。

然后我甩鞭,马蹄溅起泥水,冲进雾里。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