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批完东州报备文书,搁下笔,指尖在卷宗边缘敲了两下。
三日无滞案,复核司运转如常。侍从进来回话时语气都轻快了些:“沈参议,今日午前已清完昨日积件,流程比旧制快了一倍有余。”
我点头:“盯紧数据,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说完翻开下一卷,是南陵递上来的户籍复核初稿,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晰,看来那边的小吏也上了心。
窗外日头正高,值房里炭盆烧得刚好,墨汁不凝,写字的手指也不僵。这日子过得——说不上多风光,但总算顺手。
可有人,就看不得这个“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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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别院的偏厅里,白莲花女配坐在绣墩上,手里攥着一张坊间抄传的新政简报,纸角都被她捏出了褶子。
“沈清辞又赢了。”她冷笑一声,把纸往地上一扔,“三地长官联名请设复核司为常衙?她一个六品参议,竟能逼得地方大员低头?”
旁边老仆妇低着头不敢接话。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裙摆扫过地毯,像只关不住的雀儿。
“我原以为她会栽在官员A手里,顶多撑三个月。结果呢?试点成了,底下人还抢着投靠她。”她咬牙,“她算什么?不过是个被退婚的孤女,靠着点小聪明上位罢了!凭什么风头全让她占尽?”
老仆妇这才敢开口:“娘子息怒……要不,咱们托人递个话,让朝中几位大人再压一压?”
“压?”她嗤笑,“他们早压过了,朝会上骂她‘操之过急’,说她‘扰民乱政’,有用吗?人家转头就把十二州县的联署文书拍桌上,连主事大臣都点了头。”
她停住脚,眼珠一转:“光骂不行,得动手。她现在最得意的是什么?是那个复核司——文书流转、数据归档、差役派发,全攥在她手里。若这里出了岔子……”
她没说完,但眼里已经亮了起来。
老仆妇懂了,低声问:“要不要……找人通个气?”
“当然要。”她坐回绣墩,提笔蘸墨,飞快写了一行字,吹干后塞进信封,“送去李府,就说是我约他父亲叙旧,谈的是婚事,谈的是家常,别的——不必明说。”
信封封口,没有落款。
但她知道,那人一看就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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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李府马车悄然出城,直奔城西别院。
密室门闭,烛火微晃。
白莲花女配端坐主位,面前站着三位朝堂反对派重臣,皆是近年来对新政颇有微词的老面孔。
“诸位大人,”她开口,声音柔弱却不容忽视,“小女子今日冒昧相邀,实因心中忧虑难安。”
其中一人皱眉:“贵女深夜约见,只为‘忧虑’二字?”
“自然不止。”她抬眸,目光清亮,“我知道诸位为何反对改革——不是为了守旧,而是怕乱。可眼下,乱局将至,却不是由新政引发,而是由她一人独揽大权所致。”
几人互看一眼。
她继续道:“复核司如今形同独立衙门,文书不经六部签押,数据不报各司备案,所有差遣由她亲批。这不是改革,是夺权。”
一位老臣冷哼:“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不仅看得明白,我还知道——底下人怨声载道。”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东州有吏员私信我族兄,说新流程看似高效,实则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天要审三十份档,错了就记过,月底考评不过便除名。谁敢怠慢?可这般高压,迟早出事。”
这话半真半假,但她讲得情真意切。
果然,有人动容:“若真如此,百姓未得利,反先苦了办事之人?”
“正是。”她点头,“所以我不劝诸位硬拦,那样只会显得我们顽固。不如——让她自己乱起来。”
“怎么说?”
“扰其枢纽。”她指尖轻点桌面,“复核司每日经手数百文书,全靠流程衔接。若有人在关键环节卡一环,比如压下几份要件、调换登记字号、延迟报送时辰……表面看是小吏疏忽,实则会导致整条线瘫痪。”
她笑了笑:“到时候,不是我们说她不行,是事实摆在眼前——她的制度,经不起一点风浪。”
密室里静了片刻。
终于,那为首的老臣开口:“这法子……阴些,但有效。”
“只要能止住这股风,”另一人低声道,“我也愿助一臂之力。”
“那就定了。”她起身,福了一礼,“诸位大人只需暗中推手,剩下的,交给‘意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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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我照例在值房翻阅各地报备。
东州流程顺畅,南陵数据完整,广原甚至提前交了月评草案。
侍从进来禀报:“复核司今日再无积案,三日累计处理七百二十三件,错漏率为零。”
我嗯了一声,提笔批注:“照例归档,月终汇评。”
外面阳光正好,檐下铜铃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眼天色,伸手扶了扶官帽。
风还是吹着,帽缨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