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马车轱辘碾过野柳坡的碎石路,颠得我脑仁发胀。昨晚出发前改了路线,绕开官道走荒径,现在倒好,骨头快被抖散架了。
随员老六探头进来:“大人,前面就是三州交界处的青禾村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掀帘往外看。远处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飘着,田埂上有个老头蹲着抽烟,看见马车过来立马站起身,转身就往村里跑。
呵,这是去通风报信了。
“停车。”我说,“剩下的路,我们走过去。”
换下披风,摘了玉佩,连腰带都换成粗布的。老六还哆嗦着要给我戴个斗笠,我瞥他一眼:“你当我是来拍短视频的?戴什么斗笠,像个搞行为艺术的。”
他讪讪收手。
我们一行六人,装成监察使副职带人巡查农务的模样,轻脚迈进村子。鸡飞狗跳的动静还是惊动了人,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只留狗在院里狂吠。
我在村口站定,看着那口年久失修的水井,几个孩子正排队打水,桶绳都磨出了毛边。
“这井多久没修了?”我随口问身边一个挎篮子的大婶。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防备:“您是谁啊?”
“路过办事的差人。”我指了指胸口别着的铜牌,“监察司临时调派,查民生琐事。”
她哼了一声:“查?年年都说查,查到最后谁也没见着。上个月县太爷派人来看过一圈,说要拨款修渠,结果呢?钱进了谁口袋不知道,渠还是旱着。”
旁边一个老农接话:“你们这些当官的,来一趟拍个照就走,说几句‘百姓辛苦’,回头奏折里写‘民风淳朴、安居乐业’,哄皇上开心呗。”
我点点头,没反驳。
说得对,以前的我也这么干过——前世那时,我还信什么“以和为贵”“循规蹈矩”,被人牵着鼻子走,最后落得个被贬出京、病死驿站的下场。
现在嘛,我不哄皇帝,也不哄自己。
“那你说,怎么才信?”我问他。
老头吐出口中的草棍:“除非你能把西头那片荒地变成良田,让娃娃们喝上干净水,药铺别三天两头关门——光说不练,都是耍流氓。”
我笑了:“行,那就从水开始。”
转身对老六下令:“去,把咱们车上带的净水粉拿下来,先给这口井处理一遍。再找两个懂点医术的,搭个临时棚子,挂块‘免费问诊’的牌子。”
老六愣住:“真……真做啊?”
“不然呢?演双簧给你娘看?”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上前。直到看见我们真的动手清井、筛药粉、搬桌椅,才陆陆续续有人围过来。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郎中凑近看了看药瓶标签:“这不是宫里太医院配的方子吗?你们哪来的?”
“偷的。”我说。
他一愣。
我补一句:“开玩笑的,采购来的。正规渠道,发票齐全。”
他没听懂“发票”是啥,但看我语气不像骗人,也就信了七分。
中午时分,井水试用结果出来,煮出来的茶没泥味了。几个胆大的孩子跑来要糖丸,医者给他们量了体温发药,家长站在边上盯了半天,发现真没收钱,这才松了口气。
傍晚,我在村祠堂外支了个小桌,摆上笔墨纸砚,写了个告示:
【即日起,五岁以下孩童与七十以上老人,看病免诊金,药材成本价供应。】
底下加一行小字:**所有账目每月公示,敢贪一块钱,沈字倒过来写。**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沈?哪个沈?”
“不会是那个……沈清辞吧?听说她前两天刚把礼部侍郎给撸了?”
“嘘!别瞎猜!人家现在是副职监察使,低调得很!”
我抬起头:“对,我就是沈清辞。不是来作秀的,也不是来抢生意的。新药坊请的是本地郎中,市集三分之二摊位留给本乡人,修路工钱直接发到手里,中间不经过一层层‘管事’抽成。”
顿了顿,我又说:“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我们这些人来了,占资源、赶商户、抬物价。可你们有没有发现,自从新药坊开张,退热散从八十文跌到三十文?治痢疾的汤药便宜了一半?”
没人说话了。
一个拄拐杖的老太太颤巍巍走出来:“我家孙子前天高烧,去旧药铺抓药要一百二十文,还没敢抓全。昨儿你们这儿给了药,只收了五文成本费……我……我想问问,这政策能撑多久?”
我看着她:“我能保证的是,只要我还在这位置上一天,就不会让它变。”
“可你走了呢?”
“那就换一个也姓沈的来。”我说完,自己都笑了。
夜风吹得灯笼晃荡,人群渐渐散去,但不再躲着我们走了。有几个妇人甚至主动送来热饭,说是“给大夫们垫垫肚子”。
第二天清晨,我去回访昨天那个患热病的孩子。烧退了,小脸红扑扑地啃馒头。他妈拉着我的手直掉泪,说什么也要塞一把鸡蛋给我。
我没要,只留下一张纸条,交给村里最德高望重的族老:“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写信送到这个地址。别信那些说‘上面没人管’的话,我活着一天,这条线就不会断。”
第三天,我们转去隔壁李家湾。路上碰到一对夫妻吵架,为争灌溉用水差点动手。我让随员记录情况,当场协调两家轮流用水,并承诺十日内派工匠来修分水闸。
那丈夫瞪眼:“你说修就修?谁信你?”
我掏出印章,在他们家门板背面盖了个印:“信不信不重要,我做了才算数。十天后没动静,你拿着这印去找县衙,就说沈清辞说话不算话,让他们参我一本。”
他愣住,半天憋出一句:“……您还真敢说啊。”
第四天,我们在三个村子来回走动,疏通沟渠、调解纠纷、登记困难户名单。每解决一件小事,就有人开始传:“这位大人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不在她说得多好听,而在她真的蹲在泥地里看过排水口,亲手递过药包,记得住每个孩子的名字和病情。
谣言还在,但已经压不住了。
有人说我傻,放着京城安稳日子不过,跑来乡下晒脱皮。可他们不懂,权柄这东西,不是靠坐在殿上听汇报得来的。
它长在百姓嘴里,生在人心深处。
你现在问我怕不怕?怕。我怕的不是阴谋诡计,而是有一天,我也变成了那种只会看折子判案、离地三尺的官。
所以我要下来,亲自踩进泥里,闻一闻真实的味道。
马车停在下一个村落口,老六掀帘问:“大人,这次要不要先换身衣服?”
我活动了下手腕:“不用了。让他们看看,当官的也能走得满腿泥。”
我跨下车辕,踏上土路。
远处一群孩子正追着一只跑丢的鸭子尖叫,笑声撞破晨雾。
我朝他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