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细密得像是老天爷拿筛子往下漏。我坐在主帐里,手边摊着三份刚送回来的防御进度条——字写得歪七扭八,估计是蹲在泥地里用膝盖当桌子写的。一个说箭楼桩子打了一半,土太湿,夯不实;一个说青壮轮番排到第三班了,人困得直打晃;最后一个干脆就画了个圈,旁边批俩字:“能守。”
我没吭声,把三张纸并排钉在墙上,拿朱笔在每个据点名字上点了红点。红得发暗,像干透的血。
外头脚步声来回窜,不是那种慌里慌张的跑,是压着脚跟走的,一步一顿,听着就知道心里没底。亲卫进来报,说西坡那边又有黑衣人影晃,没近前,就在警哨带外绕圈,跟遛狗似的。我说知道了,让他传令下去:火把加双岗,别理他们装神弄鬼,谁擅离职守,按军法办。
他愣了一下,“可……要是他们突袭呢?”
“那就让他们突。”我抬眼,“咱们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打明仗。”
他咽了口唾沫,退了出去。
我转回头继续看地图。之前划的那条红笔线已经成了三道封锁带,像三条铁箍,死死卡住剩下这几个还活着的据点。老兵带的那组在东岭,渡口在南,水点靠北,三角撑着,暂时塌不了。但再往外,全是空的。粮道断了,盐车没了,连私底下走货的小路都被盯上了。对方这回学聪明了,不硬碰,专磨你筋骨。
我捏了捏眉心,脑子是疼的,连续两夜没合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可不能睡。这时候谁都能倒,我不行。
起身走到案角,拎起那份兵力册又翻一遍。巡防队还能抽八十七人,但得留三十守中枢,实际能动的不到六十。青壮倒是凑了两百多,可都是庄稼汉,拿锄头行,拿刀腿软。真要打起来,顶多撑一时。
所以不能打。
得拖。
拖到州府看见我的急报,拖到兵司派人来查,拖到御前有人念出我那八个字:“地方生变,权宜自守。”只要上面认这个账,我就还有牌。
但现在,得先把这副烂摊子支棱住。
我叫来两个贴身心腹,一人塞了一卷纸,“东边找陈员外,西边去见李乡正。信我已经写好,你们亲自交到他们手上,不准走官道,绕山脊过去,天亮前必须回来。”
“要是被拦呢?”其中一个问。
“就说你是卖腌菜的,顺路捎点干货。”我扯了扯嘴角,“实在不行,把鞋脱了往脸上抹两把泥,装瘸子也行。总之,东西必须送到。”
他们点头走了。
我知道他们在怕什么。这一去万一撞上黑衣队,不死也得脱层皮。可没办法,中立派现在就跟墙头草一样,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我现在递的是橄榄枝,也是考卷——你帮我,我记着;你缩脖子,以后别想从我这儿讨好处。
等他们走后,我换了身深灰布衣,把佩刀藏进袖里,带两个护卫出了帐。
雨小了些,但地上全是水洼,一脚踩下去半截裤管都湿透。第一站去的是东岭据点。老兵正在指挥人堆沙包,见我来,愣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木槌砸自己脚上。
“你怎么来了?这地方脏得很!”
“脏才该来。”我蹲下摸了摸新垒的土墙,“夯得不够紧,明天再加一层芦席,防塌。”
他咧嘴笑了下,露出一口黄牙,“还是你懂行。”
我又看了眼他们搭的简易箭楼,横梁歪了点,但能用。点了两个在夜里主动加哨的民勇名字,当场让文书改了名册,升副哨长。没发钱,也没搞仪式,就这么一句:“以后这片归你们盯着,出事我找你俩。”
两人脸都涨红了,一个劲儿点头。
第二站是渡口。那边情况更糟,堤坝被冲了个口子,水漫进来半丈远。几个妇人带着孩子挤在高处棚子里,脸煞白。我走过去问要不要转移,有个老妇摇头:“走哪儿去?外面比这儿还黑。”
我没说话,转身让人从库房调来防水油布,又拨了十个人过来帮忙堵漏。临走前,在渡口石碑上亲手写了四个大字:“人在堤在。”字丑了点,但够大,够显眼。
最后一站是税点。里正还在,胡子拉碴,眼窝发青,一看就没睡过。他说昨夜有人扔石头进来,砸了登记簿的柜子。我翻开看了看,纸页散了一地,但底册还在。
“没丢就好。”我把柜门踹回去卡住,“明天我给你换把铁锁。”
他忽然抬头看我:“你真不走?”
“我走什么?”我反问,“我在这儿吃饭睡觉拉屎放屁三年了,他们现在想赶我走?门都没有。”
他怔了几秒,突然笑出声,眼角有点湿。
巡查完三个点,天已经蒙蒙亮。我回到主帐,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圈深色。文书官赶紧递来干布巾,我没接,直接坐到案前,开始翻各地送来的回报文书。
东岭加固完成六成,预计今日午时可投入使用;渡口漏水已止,百姓情绪稳定;税点新增二十名自愿协防村民……一条条看下来,心稍微落了点。
朱笔轻轻点在地图上那三个红点之间,画了个虚线三角。
还没完。
但至少,没崩。
门外传来一阵低语,应该是刚派出去的两个心腹回来了。我头也没抬,继续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里的刀柄。
刀还在。
人也没跑。
局,正在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