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晃了又晃，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我没回头，只盯着桌上那张草图——四国名字围成个圈，像一桌杀红眼的赌徒。刚才那一句“该叫人来了”不是真要召谁，是给自己提神。这节骨眼上，能信的只有自己脑子。
油灯爆了个灯花，我伸手拨了下灯芯，火苗跳起来，照得沙盘上的山川沟壑明一块暗一块。齐、陈、燕、赵，四个挨得不远不近的钉子，前世撕大雍的时候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现在它们又开始对表了：使团超期滞留、非通商道运军资、借贺寿搞密会……一套组合拳打得悄无声息，可在我眼里就跟贴脸开打没区别。
我拎起笔，在齐国位置画了个叉。这国最贪，去年为了三座铁矿跟陈国差点翻脸，最后还是我朝暗中塞钱才压下来。重利之国，讲情义？不如说它只认银子响不响。
接着看陈国。畏战出名，边境有点风吹草动就缩头，连民夫征调都要拖半个月。这种国家拉进联盟，要么是被逼的，要么就是当炮灰预备役。但凡有人在背后戳一下，准漏气。
燕国嘛，好大喜功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前年打了个小胜仗，国君直接给自己加尊号“镇北圣君”，庙里香火旺得能熏死人。这种主最爱听奉承话，也最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至于赵国，表面当中间人，其实最虚。地不大，兵不强，偏要装老大哥。前世它就是靠来回传话捞好处，结果两边翻脸它第一个被灭。典型的占小便宜吃大亏命。
我把这四个的脾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清楚：这不是铁板一块，是凑出来的草台班子。有人想抢地，有人怕挨打，有人图名声，还有人纯属凑数。只要撬棍够准，一撬一个裂。
笔尖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分它**。
怎么分？不能硬来。现在还没实锤他们签盟约，我要是跳出去喊“四国要联手灭我”，朝里那些老学究能用《礼记》拍死我。得让他们自己先乱。
我抽出一张空白卷轴，开始列步骤。第一步，找软柿子捏——陈国最合适。它本来就不想打，压力一大准动摇。派个不起眼的密使过去，不必谈条件，只要放句话：“听说你们边军粮饷都发不出，还跟着凑热闹？”人心这东西，一点怀疑就能长毛。
第二步，造风。从工部调份假图纸，画点新式弩机结构，故意让燕国探子“偷”到。然后放出风去，说我们正在北境屯十万支箭，专射爱出风头的蠢货。燕国那位“圣君”最受不了挑衅，一看这消息，保不准就要问其他几家：“你们真有把握？”
第三步，施压。把北境三关戍卒轮训令提前下发，调一批老兵上去操练，敲锣打鼓地搬器械。再让市舶司查几艘齐国商船，扣点货，理由随便编——走私盐也行，夹带禁书也行。齐国最精计较，吃了亏不可能忍，回头就得质问盟友为啥不早预警。
三招下去，不怕他们不互相猜忌。
写完这些，我喝了口冷茶，喉咙干得冒烟。但这事不能急。计划得再好，根子不牢也是白搭。外头想拆你墙角，里头就得先把地基建结实。
我翻开另一本册子，开始拟政令草案。
第一道：加强榷场稽查。以后铁器、药材出口一律登记造册，买主身份、用途、数量全得写明白。谁敢私运，一经发现，商队充公，牙行连坐。别以为穿件麻布衫就能把刀剑运出去。
第二道：启动匠户登记。全国会打铁、制甲、造车的民间手艺人，全部备案。战时征调有据可依，不至于临时抓瞎。顺便摸清底细，防着有人偷偷给外国干活。
第三道：增设边贸税监。不是为了多收那点钱，是为了掌握流向。每一笔交易背后是谁在操作，资金从哪来往哪去，全得留下痕迹。将来要动手，证据链闭合得快。
写完这三条，天已经快亮了。窗外黑得沉甸甸的，屋里的灯却烧得越来越旺。我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面前摊开的沙盘图和奏草案卷。
朱笔还握在手里，没盖印，也没传令。
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