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宫门前的青石道时,我正把袖口那支炭笔转了半圈。笔身早就磨秃了,捏着像块石头,但我不舍得换——上回谈判崩到最狠那会儿,就是靠它在草稿背面划出对方内阁的人事变动时间线,才抢回主动权。
车帘掀开一条缝,早朝的钟声刚歇,一群鸽子从太和殿顶扑棱棱飞起。我跳下车,靴底踩实地面的一瞬,听见有人在背后冷笑:“哟,这不是咱们大功臣回来了?”
我没停步,顺着台阶往上走。两旁官员让开条道,眼神却黏在身上,像沾了蜜的苍蝇。
大殿里还留着刚才议政的余温,香炉烟气未散,龙椅上的皇帝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臣沈清辞,奉旨出使西境,已完成使命。”我站定,双手呈上文书匣,“此为双方签署之初步合作意向书,附谈判全程纪要、往来函件副本共三十七件,均已编号封印。”
底下立刻有人咳嗽两声,是礼部老尚书,满脸写着“我就知道要坏事”。
“沈使节!”他站起来,胡子抖得像风里的旗,“你擅自与外邦缔约,可曾报经三省合议?可有枢密院背书?一道圣旨都没见着,你就敢替朝廷点头画押?”
来了。
我连眉都没动一下:“启禀陛下,此次出访前,臣已将行程纲要、底线条款、应急预案三份文书递呈中书门下,由当值参知政事签收备案。若有疑问,可即刻调档查验。”
我说完,从袖中抽出一份抄录单,轻轻放在案前:“这是三日前快驿传回的档案编号记录,陛下若不信,现在就能派人去查。”
满殿一静。
那老头脸涨成猪肝色,又换招了:“程序归程序!关键是这合作本身就不该搞!彼国素来狡诈,今日低头是因内乱自顾不暇,明日喘过气来,铁器换过去,反手就铸刀兵打我们,谁担得起这个责?”
旁边立刻接话:“对啊,粮草若输过去,岂非养虎为患?祖制有言,外夷不可轻信,边贸须严控——”
我听着听着,差点笑出声。
这些人嘴上说着“祖制”,其实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响:我一个女子,又无靠山,居然独掌外交大权,还谈成了几十年未有的大单子,这不是打了谁的脸?
但我没工夫陪他们演戏。
“各位大人担心资敌?”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压住嘈杂,“那我问一句:过去三年,对方从我国进口铁器总量是多少?”
没人答。
我自问自答:“四万七千斤。而我朝年产量多少?三百二十万斤。占比——一点五。”我顿了顿,“别说他们买不起,就算全买了,也不够我们三个月产能的零头。”
有人小声嘀咕:“可万一他们囤积呢?”
“囤?”我冷笑,“他们拿什么钱买?拿什么仓库存?拿什么运力调?去年他们国库赤字占岁入四成,边境三个州还在闹饥荒。您觉得这种时候,他们是先买饭吃,还是先买刀练兵?”
这话一出,好几个原本低头的老臣都悄悄抬了眼。
我继续:“再说粮食。他们真缺粮吗?近三年粮食进口量逐年下降百分之七,不是因为自给足了,是因为没钱买。相反,他们羊毛、皮货产量翻倍,正愁没销路。而我们丝绸、瓷器供不应求,正好互补。”
我扫了一圈:“这次合作,我们出口额度不到总产能的十二,不影响内需;他们开放两个新口岸,等于给我们白送市场。这不是买卖,是捡钱。”
殿里安静了几息。
忽然一个白胡子老头拍案而起,手指直指我鼻尖:“竖子妄言!祖宗之法不可变!你一个后生小辈,竟敢以利诱国,动摇根本!此事必须暂缓审议,待……”
“待您召集同僚联名上书,逼我请辞?”我把话接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全场一震。
我没理他,转身面向龙椅,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封面四个大字——**步步为营**。
“陛下。”我声音沉下来,“这是《西境出访总结录》,八人团队历时三月所凝。里面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数据、推演、风险预案和每一日的交锋记录。若您觉得这份成果可以因一句‘怕’字就弃之如履,”我把册子轻轻放在玉阶之下,“那我不但无话可说,也愿即刻交还使节印信,从此闭门读书,再不过问朝政。”
说完,我没跪,也没退,就站在原地。
风吹动殿角铜铃,一声,两声。
皇帝没说话,只挥了下手:“暂退候议。”
一群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脚步声杂乱,有人回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动。
阳光斜斜切进大殿,照在我脚边那本册子上。封皮上的字黑得发亮,像刀刻进去的。
远处传来一声咳嗽,似乎是哪个老臣临出门还不服气。
我依旧站着,手插进袖口,摸了摸那支秃炭笔。
他们以为我只是来争这一场会。
其实我要的是整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