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上晃了两下,我吹了口气,把快烧到头的蜡芯压低。帐外风不大,但帘子动了一下,是人掀开的节奏。
“回来了?”我头没抬,笔尖还在那张户籍迁移图上勾着红圈。
“回大人。”脚步声轻得像猫踩灰,是我那个从不穿官靴的亲信侍从,“药铺掌柜认出了三个人,都是退伍不满十天的兵油子,住同一条巷,门牌挨着,夜里常往城南祠堂跑。”
我把笔搁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额角有点汗,不是热的,是绷的。这活不好干,混进去打探,万一露馅,连我都保不住他。
“祠堂?哪个?”
“废弃许久了,原是前工部侍郎家的祖祠,早年抄过一次,如今荒得连狗都不愿蹲。”
我点点头,手指敲了敲桌面。工部侍郎……三年前因贪墨案贬出京,正是保守派阵营里被削权最狠的一个。他的旧宅、祠堂、田产,全被瓜分干净,按理说不该再有人碰——可现在有人碰了,还拿它当窝点。
“你盯了几天?”
“两个晚上。昨夜看见一个穿便服的男人出来,走路带板正,腰杆挺得跟铁条似的,右手习惯性按刀位——虽没佩刀,可动作改不了。属老营出来的校尉级人物。”
我眼皮一跳。
老营,就是那些被改革裁撤编制的旧边防单位,兵不兵、民不民,挂着军籍吃空饷,实则成了某些将领私养的打手团。朝廷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牵一发动全身。
“还有呢?”
“一辆马车停在后巷,徽记是西郊赵家的。您记得吧?去年冬,户部批过一笔河工银子,名义上修堤,结果堤没见高,赵家庄子倒是翻新了三进院子,门口立了石狮子。”
我冷笑:“巧了,那笔银子的签批人,正好是某位嘴上喊‘祖制不可改’的大人。”
侍从顿了顿,又补一句:“他们交接时,递了个布袋。我没看清多少,但分量不轻,接的人塞怀里,鼓了一大块。”
“钱。”我说,“买命的钱。”
帐内静了片刻。灯花爆了一下,我顺手剪掉,火光稳了。
我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京城地图,是我这几日一点点拼出来的。我在城南画了个黑圈,又从那十二名退伍兵的迁居地拉出七条线,全部收束于这个点。
“这不是闹事。”我低声说,“是布局。他们要的不是阻止试点扩编,是要让它崩。”
侍从没接话,站得笔直。
我转过身,“你做得很好。接下来别再靠近那地方,风声紧了反而坏事。我要的是证据链,不是热血冲锋。”
他应了声是。
我坐回案前,抽出一叠调令副本,一页页翻。三支边防营的巡逻路线确实变了,原本每日辰时巡至城南一带,现在绕开了整整三里,恰好避开了那条街。
更巧的是,调整命令是五日前由兵部某主事代签,理由写着“避雨季泥泞,保障行军效率”。
放屁。
五日前根本没下雨,连云都没几朵。
我把这几份调令并排摊开,用朱笔圈出时间、签字人、执行单位,再对照粮饷账册里的虚报缺口——数目对上了。每月少拨两千石米,折合成银,够养三百个闲人半年。
“他们在筹私兵。”我说,“用退伍兵当壳,地方豪绅出钱,保守派老将出人,演一出‘兵变苦肉计’。”
侍从声音压低:“等试点全面铺开那天,这些‘老兵’冲进营地,喊几句‘还我编制’‘反对女官掌军’,再放两把火,砸几件器械……到时候,您就是激起兵怨、动摇国本的罪人。”
“而他们,是力挽狂澜的老臣忠骨。”我接过话,笑了一声,“妙啊,帽子扣得又大又准,连辩解都来不及。”
但我没慌。
慌什么?前世我就死在这招上。
那时我不懂权斗的规则,以为拿出数据、讲清道理就能服众。结果呢?一场“士兵哗变”把我从督办使的位置上直接踹下来,罪名是“操切生变,妇人误国”。再醒来,已经在冷宫等赐白绫了。
这一世,我提前知道了谁会动手,什么时候动,怎么动。
我现在缺的,不是动机,不是线索,而是一整套能摆在皇帝面前的铁证。
不能只是“我觉得”,得是“您看,他们就是这样干的”。
我拿起炭笔,在纸上开始画图:一条线连人事异动,一条走粮饷流转,一条标夜间巡防。三线交汇处,贴上一个小纸片,上面写着:“假兵变预案——目标:沈清辞倒台”。
侍从看着那图,呼吸重了些。
“大人……咱们要不要先下手?比如举报那个主事?或者查封祠堂?”
“不行。”我摇头,“现在动,顶多抓几个喽啰。幕后的人一缩头,换个地方照样来。我们要钓的不是鱼,是躲在鱼后面的渔夫。”
他懂了,不再说话。
我盯着那张图,直到眼睛发酸。外面天色已经透出灰白,鸡叫了第一声。
“你去歇着吧。”我说,“接下来的事,我亲自来。”
他退出去后,我重新点亮一支新蜡,把所有材料收进铁匣,锁好。然后从箱底取出一份空白奏折底稿,翻开第一页。
我知道,该上奏了。
但我不会现在就递上去。
我要等一个时机——皇帝心情不错、朝局平稳、没人提防的时候,轻轻把这份东西放在他案头。
然后看着那些自以为稳坐钓鱼台的人,一个个脸色发白。
我合上奏稿,吹熄了灯。
天快亮了。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