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尽,县城的青石路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金色。
一人一车,牵牛负马,从牲口市缓缓走出。黑牛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有力;白马却显得有些虚弱,蹄子落地略轻,但眼神始终倔强地望着前方,像是不肯向命运低头。
风从街口吹来,卷起尘土,也卷起了这一行人的心绪。
楚慕然站在后方,折扇轻摇,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匹白马。他嘴上依旧带着笑:“沐笙,你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怪?好的不挑,偏挑个‘没人要’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可笑意里却多了几分认真。
张沐笙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缰绳,掌心粗糙的布料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那匹白马轻轻喷了口气,似乎在试探,又似在审视他。
他忽然轻声道:“不是没人要,是还没等到懂它的人。”
楚慕然一怔。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落在心口的一块石头,不重,却沉。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看牲口,也不像在看牲口。
……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长。
牛车压过泥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黑牛被拴在前头,白马则被单独牵着,偶尔甩动尾巴,像是在适应新的世界。
一路上,大伯没有再多说话,只是偶尔抽一口旱烟,烟雾在他皱纹间散开,又被风吹走。
但他的眼睛,却不时扫过那匹白马。
良久,他低声道:“这马……不便宜你。”
语气不是责怪,更像提醒。
张沐笙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拍了拍马颈,白马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但它以后,会值。”
大伯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像是默认,也像是把话压进了心里。
……
另一边,楚慕然坐在车辕边,心思却有些飘。
他原本只是随手一掷银子,图个痛快。
可现在,他却忽然开始想——
如果这匹马真的“起来了”,那今天这随手一买,是不是也会变成一笔看不懂的账?
他转头看向张沐笙。
少年正低头检查牛绳是否绑紧,动作不急不躁,甚至有些过分细致。
手指划过绳结时,他的眼神专注得不像一个农家少年,更像是在布一盘别人看不懂的局。
楚慕然心里忽然一跳。
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从来不是在“活着”,而是在“安排”。
……
傍晚时分,滨湖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处。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来打听消息的,还有人,是等着看张家这“二十多口人”到底怎么收场的。
当牛车缓缓驶近时,人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随后,低声议论像水一样漫开。
“回来了……”
“听说又买了头牛?”
“那是……马?白的?”
“疯了吧,这家是真敢花钱。”
人群中,有人羡,有人酸,也有人皱眉沉思。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那个牵着牛、牵着马的少年。
他从车上跳下,动作干净利落,脚踩在泥地上,却没有一丝狼狈。
反而像是——这片泥地,本就该被他踩在脚下。
……
张家小院外,门是开着的。
张母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洗完的布,眉头紧皱。
张沐策则站在她身侧,脸色比早晨更沉,眼底隐隐透着疲惫。
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会回来。
他们只是没想到——
他会“带着一匹马回来”。
当白马出现在视野里的一瞬间,张母手里的布“啪”地掉在地上。
她愣了半晌,声音都变了调:“二郎……你这是又干了什么啊?”
张沐策喉结动了动,想说话,却没发出声音。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
牛还好说。
马?
还是白的?
这已经不是“做生意”的问题了,这是“家还能不能撑住”的问题。
……
而在人群最后面,几个孩子已经跑了出来。
沐篙最先冲到前面,眼睛亮得吓人:“二哥!马!白马!”
他完全忘了害怕,伸手就想去摸。
白马轻轻后退一步,鼻息微重。
沐篙愣了一下,却没有退缩,反而更兴奋:“它不让我摸!”
沐笠皱着眉:“别乱碰,万一踢人怎么办。”
沐萧却盯着那匹马,眼神里满是震惊:“二哥,这马……咱家养得起吗?”
这一句,问得很轻,却很真实。
像刀子一样落在空气里。
……
张沐笙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圈家人。
看见张母的担忧,看见大哥的沉重,看见孩子的好奇,也看见院子里那群新来的“人”正远远望着这一切。
每一双眼睛,都在等他解释。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但很稳。
“养不养得起,以后才知道。”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黑牛的背,又看向那匹白马。
“但现在,我们得先把日子过起来。”
风吹过院子。
木屑、草屑、尘土一起翻飞。
这一刻,张家小院里所有人的心,都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不是安稳。
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