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顷沧波之上,海风徐徐吹散连日妖潮残留的淡淡腥气。
苏清和那艘青岚小舟,先前与柴行歌并舟闲谈许久,此刻已经朝着南方海域飘出数里之遥。船体萦绕一层淡淡的清润灵光,在层层叠叠的灰白海雾之间若隐若现,眼看便要消融在茫茫海天尽头。
近海一派难得的平静。
几天前席卷千里海面的兽潮已然尽数退向远海,滔天巨浪平息,潜藏水下的海兽族群迁徙远去。消息很快传遍周边大小坊市,无数在外挣扎求生的散修闻讯而动,纷纷驾舟出海。有人捡拾妖潮过后遗留的妖兽骸骨,有人奔赴常年凶险的礁脉搜寻灵草矿脉,人人都把眼下当作天赐的安稳窗口期,满心追逐眼前机缘,极少有人深思,这般突如其来的安宁,往往最是暗藏凶险。
柴行歌静立自家飞舟船头,指尖轻轻摩挲掌心温热通透的玉简。
这是方才苏清和临别赠予的迷海实测海图。
市面上流通的海图大多粗制滥造,只粗略标注大型岛屿与知名险地,暗流、空间裂隙、临时浮现的暗礁一概语焉不详。但这枚玉简截然不同,每一条可行航路、每一处致命暗流拐点、一座座能够临时隐匿休整的无名礁岛,全是苏清和多年踏海闯荡,亲身历险一一勘记下来,没有半分臆测虚标。
乱星海独行,再多灵石灵材,也比不上一张能避开死路的实测海图珍贵。
柴行歌心中暗自感慨。他与苏清和不过早年偶遇一面,曾经相互出手化解过一次散修纷争,算得上理念相合的同道,可终究只是浅交。无师门渊源,无生死相托的情分,在这片弱肉强食、人心难测的大海上,非亲非故之人愿意拿出耗费半生心血积攒的行路阅历相赠,已是极为难得的坦荡。
柴行歌抬眼望向西方厚重不散的雾霭,那片海域正是传闻之中暗流纵横、空间碎域遍布的迷海。
他原本打算稍作调息,立刻催动飞舟向西进发。
可就在飞舟灵力即将运转、准备调转航向的一瞬,远方雾海里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色遁光猛地一顿,青岚小舟稳稳悬停碧波之上,不再向南寸进。
海面无风无浪,没有灵气碰撞,没有法术蓄势,一切看似平平无奇。可这份突兀的驻足,却让柴行歌心神微微一凝。
相处短暂,他多少了解苏清和的性子。这名云田一脉修士行事稳重有度,进退自有章法,若是寻常闲谈已经落幕,绝不会无端停留。
多半是方才两舟相近,耳目众多,诸多隐秘不宜当众言说,如今周遭再无其他修士踪迹,打算告知一些关乎性命的海域秘情。
柴行歌不动声色,悄然收敛周身外泄的气息,静静等候。
短短数息过后,一道凝练至极的传音穿透漫天水雾,跨越数里沧海,精准落进柴行歌耳中,声音压到极低,除他之外,绝无第三人能够察觉。
“柴道友,请暂且暂缓西行。方才海面修士往来繁杂,诸多顶层势力暗流不便当众谈及,如今四下无人,我有一桩近期乱星海潜藏的大变局告知于你,此事关乎所有近期深入内海、迷海一带修士的安危。”
方才闲谈时温和松弛的语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审慎,字里行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柴行歌神色不变,低声传音回应:
“道友请讲。”
二人相隔茫茫海水,舟楫互不靠近,气机互不接触,只用一缕传音互通消息,最大限度规避被他人神念窥探的风险。
两年漂泊乱星海,柴行歌早就看透这片海域的格局。底层修士争夺灵矿、妖兽材料、上古遗迹,争的是眼前微末机缘;可真正能够倾覆无数修士性命、改变整片海域形势的风波,从来都起源于内海一众元婴大能的博弈。底层散修如同潮水里的鱼虾,大势一旦动荡,最先被席卷吞噬。
苏清和出身云田隐修一脉,传承久远,消息渠道远非寻常在外游荡的散修可比,他口中的秘闻,绝非坊市之间以讹传讹的小道流言。
海风漫过浪尖,苏清和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
“表面上看,妖潮退去,近海风波平息,正是出海寻宝的好时机。但近半年来,内海暗流涌动,不少蛰伏多年的元婴老怪纷纷开始活动。星宫坐镇天星城,天星双圣受功法桎梏,长久困守元磁神山,难以远行,对内海各处的威慑力一日弱过一日。许多原本忌惮星宫力量、不敢肆意动作的势力,已经开始暗中谋划。”
柴行歌凝神细听,没有插话。
“首当其冲便是圣魔岛的六道极圣。”
这名字入耳,哪怕早有耳闻,依旧让人隐隐生出寒意。
六道极圣,乱星海魔道公认的第一人,元婴后期巅峰修为,一手六极真魔功威震四海,麾下势力盘根错节。此人野心极大,长久以来不满星宫独占内海大量核心资源,只是忌惮天星双圣联手施展的元磁神光,一直隐忍不发。
“六道极圣近些年极少离开圣魔岛,可他门下弟子四处奔走,频繁联络各路元婴修士。极阴岛的极阴祖师早已与其暗通款曲,甘心依附,近期极阴岛动作你想必也略有耳闻。”
柴行歌微微颔首。这段时间偶尔听闻消息,极阴岛陆续召回所有在外游历、探矿的门人,主动放弃几处经营数百年的外海据点,不再向外扩张,全力退守极阴主岛。外界不少散修猜测极阴岛遭遇重创,不得不收缩势力避祸。
但柴行歌心中清楚,以极阴祖师的狠辣心性,若非有更大图谋,绝不可能白白舍弃多年经营的地盘。
苏清和继续说道:
“外界传言极阴岛收缩防线是避灾,实则不然。他们全线收拢人手,不计代价搜刮各类阴寒灵材、高阶妖兽元魂,源源不断运回极阴岛封存囤积,没有拿来赏赐门人,也不用于日常修炼,明显是在为一桩长远布局储备资源。极阴祖师老奸巨猾,甘愿依附六道极圣,也是看准眼下星宫自顾不暇,想要趁着大乱博取更大机缘。”
“除了极阴祖师之外,六道极圣还派人多方接触其余元婴大能。万法门的万三姑,早就对星宫资源分配心怀不满,双方私下往来已经持续许久;不过万天明依旧持观望态度,没有轻易许诺。至于蛮胡子这名独行老怪,早年与六道极圣结下仇怨,当初还受过对方重创,任凭使者如何游说,始终不肯松口结盟,依旧独来独往。”
柴行歌心中了然。
蛮胡子一身修为强横,又素来不喜受到管束,自然不愿沦为六道极圣手中棋子。可乱星海元婴修士数量有限,若是越来越多大能被六道极圣拉拢,即便蛮胡子无意参与纷争,最后也很难独善其身。
“圣魔岛内部,同样并非铁板一块。” 苏清和补充道,“六道极圣道侣温夫人久居岛内,心中对其颇多提防。六道极圣性情凉薄,一切谋划皆以自身大道为先,温夫人深知这点,一直暗中为自己预留退路。还有他座下得意弟子温天仁,天资出众,号称元婴之下第一人,常年在外游走,一面替六道极圣传递消息,一面搜罗天材地宝,行事骄横,在外海不少岛屿都留下过踪迹。”
这些秘辛,寻常结丹、筑基修士一辈子都无从听闻。大多散修只知晓圣魔岛魔道强盛,却不知道岛内尚且存有这般裂痕。
“只是你切记,眼下所有联络,都还停留在私下往来、口头默契的阶段。” 苏清和特意加重语气,“六道极圣虽四处拉拢人手,却至今没有打出统一联盟的名号,没有订立正式盟约。依我推测,他多半是在等候一处上古秘境现世,想要借秘境机缘壮大自身,再正式整合所有不满星宫的力量。”
柴行歌瞬间抓住关键。
苏清和口中所说的上古秘境,多半便是各方修士暗中流传、踪迹缥缈的虚天殿。坊间只有残缺零星传闻,极少有人掌握确切开启时日与方位,难怪众多元婴老怪纷纷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一旦虚天殿现世,内海大半元婴修士必然蜂拥前往。到时候各方势力冲突爆发,积累多年的矛盾会彻底摆上台面。若是六道极圣能在虚天殿之中取得足够重宝,待到离开秘境,大概率便会正式牵头,纠集正魔各路修士,公然与星宫分庭抗礼。”
听到此处,柴行歌思绪慢慢理顺。
一切暗流都有迹可循。妖潮爆发、各大势力收缩人手、疯狂囤积资源、元婴大能互相遣使联络,全都在为虚天殿这场巨大风波做准备。
苏清和的传音再次响起,语气带上几分恳切的提醒:
“我知晓道友打算向西进入迷海一带搜寻灵材。迷海海域广阔,天然险地无数,这本已是危机重重。如今更要留心几处区域。”
“迷海正北那片九天落渊海域,近期常有圣魔岛修士出没,大量魔道修士在此聚集休整,布下禁制封锁消息。寻常修士误入其中,很难全身而退;迷海西侧靠近极北的浊渊地带,如今被极阴岛暗中掌控,遍布阴寒禁制,用来淬炼邪法,万万不可靠近;西南方位一片两海交界的暗流区域,各方眼线混杂,六道极圣与极阴岛都在此安插人手,用来传递情报,看似无人驻守,实则杀机暗藏。”
“我赠你的海图玉简上,这几处区域仅有简单标注‘气机诡异,慎入’,并未写明缘由。若非我近日得到云田一脉传来的最新消息,连我也只会当成寻常险地看待。”
柴行歌指尖重重一握。
若是没有此番传音提点,他只依照海图指引赶路,说不定为了绕开狂暴乱流,选择近路,无意间踏入这些被魔道势力暗中控制的海域。到时候身陷重围,就算筑基巅峰战力不俗,面对成群结队的魔道修士,依旧凶多吉少。
星海行路,看得见的风浪海兽不足畏惧,这种无人预警、潜藏于平静海面之下的人为杀局,才最是致命。
“还有一事奉劝道友。” 苏清和缓缓叮嘱,“接下来一段时日,在外海域行事尽量低调。不要主动卷入各大势力之间的试探摩擦,不随意掺和陌生修士的恩怨。眼下各方势力都在积蓄力量,尽量避免无谓厮杀,可一旦有人主动挑衅,也不必心存侥幸。虚天殿开启之前,整片乱星海只会暗流越来越汹涌,表面平静持续不了多久。”
柴行歌思索片刻,隔着沧海郑重拱手,声音透过传音传向远方:
“多谢道友不惜泄露顶层秘情相告,此番提点之恩,柴某铭记在心。他日道友若是遇上难处,只要传讯能够抵达,我必会倾力相助。”
这番情报价值无可估量,等同于数次救命机缘。
苏清和温和一笑,传音传来:
“道友不必如此挂怀。同是在这片沧海挣扎求存之人,能相互提点一二,也算同道缘分。你我各有前路,只愿彼此行路安稳,避开无妄灾劫。切记,进入迷海之后万事谨慎,量力而行。”
话音落下,青岚小舟灵光再起,不再停留,径直向着南方深海疾驰而去,短短数十息,彻底消失在厚重海雾深处,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茫茫海面再度恢复空旷,只剩长风翻涌浪潮,永不停歇。
柴行歌独自立于飞舟之上,许久没有动弹。
先前只着眼自身修行,一心打磨道基,寻访所需灵材,以为筑基圆满,足以在外海从容自保。听完苏清和所说的层层暗流,才越发明白个人修为在大势面前依旧渺小。
无数元婴老怪暗中博弈,风暴正在酝酿,底层修士如同浮萍,稍有不慎便会被浪潮吞噬。
他再次将神念沉入手中玉简,对照苏清和方才所说三处高危地带,仔细核对航线。
玉简上的航线清晰详尽,原本有几条更近的捷径,恰好贴着九天落渊、浊渊海域边缘。柴行歌没有丝毫犹豫,心中敲定新的路线,主动舍弃近路,选择更远、更加偏向外围的航路,宁可多耗费数日灵力,也要远远避开魔道修士聚集的区域。
柴行歌抬头望向西方迷海方向,厚重雾霭无边无际,不知藏着多少风浪与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杂思绪。
先安稳穿过迷海,完成此行寻访,寻一处合适岛屿稳固修行。在虚天殿风波到来之前,尽量蛰伏避世,静观内海风云变幻。
心念既定,柴行歌抬手打出数道法诀,飞舟灵光缓缓升腾,破开层层水雾,朝着正西方向,平稳驶向迷海茫茫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