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丈深海,万古沉寂。
自雾海荒域成型的千万载来,这片埋于地底岩层之下的矿脉水域,便从未有过半分鲜活生气流转。
天穹日月天光,到此尽数断绝。人间四时寒暑,于此彻底不分。
浓稠如墨的海水层层叠叠镇压而下,沉甸甸覆满每一寸空域。经年淤积的阴煞浊气、深海死水寒息、岩层渗出的阴冷戾气,长年累月在水流之中盘绕浮沉,将整片玄砂矿域裹在一层冰寒死寂的罗网里。
周遭无风生浪,无鱼群洄游,无碎光流转。
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幽暗沉黑,以及渗入骨髓的冷。
这里是内海西隅最荒僻的绝境之地,人迹万年罕至,唯有世代栖息于此的深海妖物盘踞繁衍,固守一方水土,与世隔绝,自成一隅荒古天地。
此前整整两个时辰,柴行歌浮沉在这片幽暗海域之中,未曾有过半分急躁冒进。
一月荒岛闭关静定,洗尽周身浮躁戾气,打磨道基至无瑕圆满之后,他的行事愈发沉稳内敛,步步皆慎。
外层三道环叠的妖兽警戒哨网,遍布沟壑暗洞、岩缝死角、暗流隘口,密密麻麻,层层勾连,看似零散无序,实则早已形成一套成熟完备的警戒体系。换作寻常筑基修士闯入,稍有异动,便会全域传警,引得群妖合围。
但柴行歌没有给对方半分机会。
一身无瑕道基,带给旁人最直观的感觉,从不是真元浑厚霸道,而是对灵力、气息、肉身、心神的极致把控。
他敛尽周身灵光血气,凭经年潜行荒域生死搏杀打磨出的幽暗秘术,将整个人的生人气机彻底消融在深海阴浊水流之中。身躯随暗流浮沉,不激涟漪,不破水压,不动岩沙,每一次挪移、每一次近身、每一次出手狙杀,都静得如同流水无痕。
沟壑藏伏的泥甲巨螯、岩缝群居的刃齿墨虾、洞口戍守的影鳍电鳗、礁石拟态的棘纹石鱼。
所有遍布外围的哨兽,尽数被他借着暗影死角、水流空档、感知松懈的瞬息契机,以无形灵刃悄无声息破杀灵核。
杀尽收尸,封尽血气,抹尽痕迹。
整整两时辰清剿,整片外层海域不曾掀起半分水流波澜,不曾外泄半丝血腥气息,不曾迸发一缕术法灵光。
外围层层警戒、处处岗哨,就这般在一片死寂之中,被干干净净拔除一空。
待到最后一处礁石群落的墨虾尽数伏诛,整片外层环形暗礁海域,彻底归于一片死寂空明。
周遭礁石静默矗立,深浅暗流缓缓淌动,岩缝空空荡荡,洞窟幽暗沉寂。再也听不到半点妖兽鳃丝开合、尾鳍扫水、躯体摩擦岩石的细碎动静。
若是有寻常筑基修士至此,亲眼见得前路障碍尽除、周遭海域空空荡荡、无半分妖踪异动,必然心神松懈,戒心大减,只当此地凶险已除,尽可安心取宝,稳稳收取这一桩地底机缘。
可柴行歌立身幽暗水流之间,望着前方空空荡荡的中层海域,心底不仅没有半分松弛,反倒隐隐多了一层沉凝戒备。
乱星海漂泊两年,他踏过蛮荒孤岛,闯过幽暗古洞,涉过深海险滩,历经无数人族厮杀、妖物围堵、绝境求生。
生死浮沉次数多了,便比同阶修士多了一份刻入骨髓的警觉。
尤其是此番闭关一月,静定枯坐,洗尽年少心性所有浮躁贪功之后,他愈发明白,修仙绝境之中,最害人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凶险,而是这看似安然无波的假象太平。
越是毫无异动,越是静谧诡异,底下藏着的杀机便越是可怖。
他身形静静悬浮在中层夹层岩壁之前,周身护体灵光敛于皮肉之下,隐而不发,一丝一毫的真元波动都不曾外泄。
随后一缕细如蚕丝、凝若游丝的神识缓缓铺展,不疾不徐,穿透层层幽暗海水,遥遥探向前方矿脉腹地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巨型岩穴群。
那是整片玄砂矿脉的核心所在。
万千载灵砂沉淀汇聚于此,岩层最厚,灵息最纯,气场最稳,同时也是整片深海矿域妖气最为凝练厚重的核心地带。
神识缓缓漫过腹地空域,一点点扫过错落堆叠的巨岩、幽深漆黑的主穴、纵横交错的地底裂隙。
整片腹地妖气沉沉凝滞,平铺静落,无半分起伏躁动。
看上去,便像是盘踞于此的高阶妖物早已陷入沉沉安眠,对外围哨网尽毁、领地被侵、外敌深入的种种变故,全然懵懂无知。
寻常修士神识粗疏,见得这般景象,定然就此放下所有疑虑,放心大胆深入腹地采掘灵砂。
但柴行歌眸底的沉色,未曾褪去半分。
他心底透亮,能独占一条完整玄砂主脉、盘踞这片绝境矿脉千万年、养成这般厚重气场的深海妖物,绝非那些愚钝蠢蛮、只知酣睡觅食的低阶妖兽可比。
深海高阶妖物,久居幽暗绝境,心性隐忍狡诈,远胜常人预料。
只是疑虑归疑虑,无凭无据的瞎想揣测,从来不是他的行事之道。
他稍稍收敛纷乱思绪,压下心底隐隐的不安,却未曾撤去周身半分戒备,心神依旧高悬,大半神识牢牢锁定腹地岩穴动静,余下精力尽数落在眼前的矿脉采掘之上。
手腕微转,储物袋灵光一闪,一口古朴短剑落于掌中,正是他早年自一处沉船古墟寻得的龙纹剑。
剑身不长,二尺有余,通体沉青,表层缠绕着一道道浅淡古拙的云龙纹路,常年被温养,不显露夺目光华,只握着手里,便有一股沉实厚重之感。此剑材质坚韧,不忌阴寒水浊,最适合深海潜行、暗下搏杀。
平日里他多以灵符、无形灵刃潜行暗算,极少祭出此物,真要正面硬抗强敌之时,便会以这口龙纹剑为媒,催发太乙玄光剑这套剑法。
这套剑法并非剑诀虚招,重在以神驭剑,借真元凝化剑光,柔可入微碎石,刚可斩破硬障,最适合他这般擅长控力入微的修士。
柴行歌五指稳稳扣住龙纹剑剑柄,指尖真元缓缓渡入剑身。
没有骤然爆发的璀璨青光,没有轰然四溢的凌厉剑气,他将锋芒死死按住,收敛得干干净净。
只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淡青微光顺着龙纹剑剑身流转而出,正是太乙玄光剑的内敛剑势,温润柔和,无锋无芒。
无瑕道基的优势,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寻常修士催动剑修灵力,动辄灵光爆发、气劲震荡、动静滔天,根本无法在这般精密细微的岩层之间作业,稍不留意便会震碎灵砂、损毁矿脉、激荡四方水流。
唯有他,历经千遍万遍周天洗练,真元纯粹无瑕,控力入微至发丝分毫。
每一缕灵力的轻重、每一寸剑势的强弱、每一次剥离岩层的力度,都被精准掌控,不差分毫。
淡青剑芒贴着岩壁游走,顺着玄砂矿脉天然形成的岩层纹路,一点点、一丝丝,缓缓剥离坚硬厚重的玄武岩壳。
咔咔……
细微至极的石屑崩落轻响,刚一泛起,便被千丈深海厚重的水流彻底吞没,消弭无形,半点也传不向远处腹地。
坚硬的岩层层层剥落,褪去厚重粗糙的石壳遮掩,内里藏纳的玄砂真容,终于缓缓显露出来。
一粒粒细若尘埃、聚若流云的墨色砂粒,静静嵌在岩层缝隙之间。
色如沉墨,质若精金,触手冰凉沉凝,握在手心沉甸甸的。
外观平平无奇,没有夺目宝光,没有浓郁灵雾,敛尽所有锋芒灵性,看似只是普通的深海沉沙,毫不起眼。
可内里独蕴的镇煞宁神、涤浊净元之性,却是世间无数珍稀灵材难以比拟。
常年混迹乱星海、翻阅无数残破古籍杂记的柴行歌心里清楚,此砂最是玄妙。
寻常灵药丹药,补益修为、堆砌气海,却是补而不净,日积月累,药渣杂质淤积经脉,道基看似厚实,实则暗藏无数细微裂痕驳杂,待到结丹之时,尽数化作瓶颈阻滞,拖累丹品根基。
唯独这迷海玄砂,不增修为,不补气海,只涤周身浊气,只净本源真元,只平心境浮躁。
于旁人,这只是一味有价无市、罕见难寻的珍稀灵材。
于此刻的柴行歌,却是重塑根基、夯实大道、铺垫未来的重中之重。
其一,他如今筑基圆满,道基看似无瑕,实则依旧留存着修行岁月积累的最后一丝微末瑕疵。真元流转缝隙的细微松散、肌理深处残留的淡淡戾气、心境偶尔滋生的些许躁念,肉眼难辨,神识难察,却真实存在。
唯有借这玄砂日夜温养、周天淬炼,方能将最后一丝缺憾尽数扫去,把人为打磨的圆满道基,淬炼为天地可鉴的磐石根基,为日后结丹,铺下一条远超同代修士的坦荡大道。
其二,他早前默默筹备许久的北斗七星禁锢大阵,此砂正是核心锚定主材。
缺了迷海玄砂,阵基虚浮,锚力不足,空间禁锢残缺,阵法威能十不存一。唯有集齐足量灵砂,方能稳固阵眼、锁死空域、凝成完整阵势,日后斗法困敌、护身遁逃,皆可依仗。
心念淡淡掠过,柴行歌敛尽杂念,凝神采撷。
精纯温润的真元化作一层无形的轻柔屏障,将剥离脱落的玄砂尽数拢聚包裹,不让一粒砂粒随水流飘散遗失。
身侧悬浮一方封灵玉匣,匣口禁制常开,内里布有多层锁灵纹路,可死死封固灵砂气机,杜绝半点灵息外泄,避免引动周遭潜藏妖物的感知警觉。
一粒粒墨色玄砂缓缓归入玉匣,静静沉积底部。
深海无日无夜,无钟无漏,分不清时辰流转。
唯有岩层不停剥落,灵砂缓缓堆积,一匣又一匣,慢慢充盈。
第一匣满,封灵扣紧,搁置一旁。
第二匣满,依旧稳妥封存。
全程寂静无声,水流平稳,岩层安宁,整片海域依旧维持着那份诡异的平和。
仿佛这片腹地,当真只是一处无人驻守的天赐灵矿。
待到第三匣玉匣即将充盈见底,最后一缕墨砂顺着真元屏障缓缓飘入匣中、即将扣上禁制封存的刹那——
嗡……
一丝极细微、极深沉、极遥远的震颤,自千丈岩层最底处,悄然荡开,瞬息传遍整片矿域水域。
初时震颤太过微弱,水流不动,岩层不摇,若非柴行歌神识凝练入微、时刻高悬戒备,根本无从察觉这一丝异样。
可下一息,这丝细微震颤骤然暴涨!
轰隆隆——!
地底岩层巨震轰鸣,亘古安稳的矿脉岩层结构疯狂摇晃震颤。
千万年沉积的岩屑、泥沙、碎石,自岩壁各处簌簌脱落,在幽暗海水之中漫天飞舞,浑水滔滔,视野瞬间被浓重浊雾遮掩。
与此同时,一股如山似岳、沉凝霸道、古老苍莽的磅礴妖气,骤然从岩层最深处喷涌而出!
好似一头沉睡万古的荒古凶兽,骤然挣脱禁锢,轰然苏醒。
无边妖气压覆四方,沉甸甸碾压而下,瞬间笼罩方圆百丈海域!
这股妖气厚重凝滞,不带半分躁动轻浮,只有常年盘踞一方、统御水域的霸主威严,沉沉落落,压得人心神发颤、气血凝滞。
绝非那些四五级普通妖兽可比!
柴行歌识海之中,警兆瞬间狂鸣不止,心底骤然一凉,浑身汗毛尽数根根倒竖,一股源自生死本能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探查,没有半分犹豫。
无数次绝境厮杀刻入本能的危机感知,告诉他——大凶险至!
他瞬间撤去所有采掘姿态,敛尽手中灵力,原本舒缓流转的真元骤然全速爆发,周身护体灵光刹那间层层撑开!
淡青色灵光凝实厚重,紧紧裹住周身,将深海水压、震荡气流尽数隔绝在外。
身形一折,化作一道缥缈淡青残影,不顾真元损耗,向着侧方一处坚固岩壁死角,全力暴退闪退!
速度快到极致,水流被硬生生撕开两道细长水痕。
就在他身形堪堪撤离、落脚岩壁死角的瞬息——
轰隆!!!
百丈开外,整片厚实巍峨的巨型腹地岩壁,轰然炸裂崩塌!
万丈岩层崩碎,千斤巨石翻飞,漫天泥沙狂涌,海水倒卷激荡,狂暴的气浪以炸裂点为中心,席卷整片空域!
碎石、浊沙、乱流、冲击波,四面八方疯狂肆虐,整片核心矿域瞬间化作一片狂暴乱象!
烟尘浊水翻腾之间,一尊无边无际的庞大黑影,自破碎坍塌的岩穴最深处,缓缓踏步而出。
身躯庞大得如同一座沉没深海的黑山巨岳,横亘在矿脉核心之前,遮蔽整片幽暗视野。
层层叠叠的漆黑鳌甲覆盖全身,壳面布满千万年水流冲刷、砂石磨砺、岩层挤压留下的细密沟壑纹路。色泽暗沉如墨,质地冷硬似淬火精铁,每一寸甲片都透着历经万古沧桑的厚重坚硬。
四根粗壮如山柱般的巨足,稳稳踏在海底岩层之上,每一次轻微落地,都压得周遭海水剧烈塌陷,暗流疯狂翻涌,水压层层堆叠激荡。
身后一条数丈长短的粗壮尾棘,布满密密麻麻的硬质尖刺,随意轻轻一甩,便撕裂厚重水流,掀起数丈高的水压巨浪,威势骇人至极。
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它一双凸起悬突的兽瞳。
两点幽幽碧绿冷光,在无边幽暗之中森森闪烁。
眸光冰冷淡漠,幽深狡诈,带着无尽的戏谑漠然,以及俯瞰蝼蚁般的死寂杀意,牢牢锁定着刚刚闪退站稳的柴行歌。
那双兽瞳之中,没有半分沉睡苏醒的懵懂茫然,没有半分领地被侵的震怒躁动。
自始至终,只有一种运筹帷幄、静观其变、静待猎物入瓮的冰冷残忍。
柴行歌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心底轰然一片通明,所有先前的疑虑、诡异、不安,此刻尽数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先前整片矿域的死寂安宁、腹地妖气的平稳无波、核心岩穴的毫无异动,从来都不是高阶妖物沉睡无知、懵懂无觉。
而是彻彻底底的蛰伏隐忍,佯装空寂,刻意诱敌!
这头盘踞玄砂矿脉的巨鳌,灵智之高、心性之沉、隐忍之强、算计之深,远远超出他的预估。
早在他肃清外围第一处哨兽、动了第一份杀机之时,这头巨鳌便已然察觉外敌入侵。
可它始终按兵不动。
眼睁睁看着外层哨网尽数覆灭,中层警戒悉数清空,麾下世代驻守的妖物族人一一惨死,领地外围屏障彻底瓦解。
它隐忍不出,一丝妖气不泄,半点动静不起。
它就静静蛰伏在最深层的岩穴暗处,默默观望,默默等待。
看着外来修士步步深入,看着对方扫清所有隐患,看着对方放下大半戒心,看着对方安心驻足采掘灵砂。
它深谙人心。
它知道,修士寻宝,最松懈、最无防备、最专注贪取机缘的时刻,便是俯身取宝的一瞬。
它不半路截杀,不半途驱敌。
它要的不是仓促之战,不是狼狈驱离。
它要的是瓮中捉鳖,是落袋绝杀,是让这孤身闯入领地的人族修士,彻底葬身深海,尸骨无存,连半点翻盘逃遁的机会都不留!
而方才他俯身采掘、心神大半落在灵砂之上、疏于戒备的那一刻,便是这头巨鳌精心挑选的绝杀之机!
“人类修士,擅闯本座灵域,屠戮族裔,私窃玄砂……”
一道沙哑低沉、粗粝沉闷、如同万古岩石相互摩擦的神念声响,直接穿透厚重海水,轰然砸入柴行歌识海之中。
神念浩荡霸道,带着与生俱来的妖尊威压,不怒自威,沉沉压人神魂。
这头巨鳌灵智早已趋近圆满,堪比人族资深修士,无需张口咆哮,无需出声震慑,单单一道神念,便自带无上威势。
它不急着出手扑杀。
居高临下,静静俯视。
如同看着一只误入蛛网、徒劳挣扎的渺小飞虫。
它享受这份掌控生死的漠然,看着明知必死的猎物,在绝境之中苦苦支撑、徒劳反抗,最终力竭覆灭。
这是高阶妖物对低阶生灵,彻彻底底的蔑视与碾压。
幽暗深海之内,庞大鳌躯缓缓挪动,每一步踏出,都震得海水狂涌、岩层轻颤、暗流翻滚。
无边压迫感层层叠叠,步步紧逼。
柴行歌牙关紧咬,心神提至极致,不敢有半分松懈、半分遗漏、半分妄动。
左手稳持龙纹剑,真元蓄于剑身,只待时机一到,便催动太乙玄光剑整套剑法迎敌。周身每一寸灵力、每一缕神识、每一丝气血,皆处于紧绷临界状态。
可他心底无比清醒。
此战,九死无生。
几乎是十死之局。
“五级巅峰海妖!半步六级!”
一句沉凝至极的判断,在柴行歌心底沉沉落下。
心神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无尽凝重死死压落心头。
五级巅峰,已然无限逼近六级妖修。
六级妖物,对应人族结丹中期大能。
眼前这头玄砂巨鳌,便是实打实的半步中级妖修,只差一线壁垒,便可彻底蜕变,挣脱低级妖物桎梏,踏入真正的高阶妖修行列。
妖兽肉身得天独厚,同阶之内,本就碾压人族修士。
更何况此地是千丈深海,是它盘踞千万年的绝对主场!
水压、岩层、泥沙、水流、地气,整片天地之势,尽数为它所用!
反观自身。
纵然他筑基道基打磨至古今罕见的无瑕圆满之境,真元纯粹、根基浑厚、控力入微、心境超脱同代修士百倍千倍。
可筑基与结丹,终究是修仙大道天堑一般的大境界鸿沟。
炼气、筑基,皆属凡境修为,肉身凡胎,气海凡元。
一旦凝结金丹,便是脱凡入灵,生命层次彻底蜕变,真元化作丹元,举手投足皆携天地灵机,根本不是凡境修士所能抗衡。
这是天道规则划定的绝对压制,绝非底蕴圆满、天资超绝便可轻易逾越。
寻常修仙界,铁律既定。
筑基修士,无论何等逆天圆满,面对结丹修士,永远只有溃败身死一途。
哪怕对方只是最弱的结丹初期,依旧可碾压筑基巅峰毫无悬念。
更何况此刻对峙的,是一头坐拥主场之利、狡诈隐忍、蓄谋已久的五级巅峰、半步六级巨鳌妖物!
一瞬之间,无数念头在心底飞速掠过,柴行歌神色沉到极致,没有半分侥幸,没有半分妄想,眼底只剩一片直面死局的冷静。
下一瞬,巨鳌动了。
它没有施展蛮力冲撞,没有近身撕咬扑杀,没有祭出妖风巨浪。
硕大的鳌口微微一张,不见凶光外露,不见戾气喷涌。
可下一息,方圆百丈之内的深海泥沙、细碎岩渣、悬浮碎石、岩层粉尘,尽数被一股浩瀚无边的磅礴妖力强行牵引、聚拢、旋绕!
无数砂石在妖元灌注之下,瞬间凝锐成刃、沉凝如山、刚硬如铁!
轰轰轰轰——!
整片百丈海域瞬间大乱!
寻常海面沙暴,乘风而动,声势浩荡,却无实质杀伤力。
可这水底沙暴,借深海密闭之势,凭结丹层级妖力催发,无风声呼啸,无浪涛轰鸣,却有着更为恐怖的禁锢与绞杀之力!
密密麻麻的砂石利刃高速旋绕、层层堆叠、密密排布,瞬间在水中凝成一座无边无际的砂刃囚牢!
前后左右、上下四方,所有闪避角度、所有退路空间、所有腾挪方位,尽数被密密麻麻的砂刃彻底封死!
与此同时,周遭原本平缓流动的海水骤然凝滞变重,粘稠如胶,死死禁锢整片空域。
水压剧增,肉身负重暴涨,身形挪移滞涩艰难,遁速瞬间被压制七成不止!
水流锁身,砂刃封域,妖力压体!
真元运转骤然受阻,经脉流转滞涩沉重,神识探查被漫天浊砂剧烈干扰,视野昏暗模糊,周遭尽是冰冷杀机!
一瞬间,所有生机尽数断绝,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彻彻底底的绝境死局!
“死。”
淡漠冰冷的一字神念,自巨鳌识海轻轻吐出。
不带半分波澜,不带半分情绪,如同宣判一件杂物的覆灭消亡。
漫天旋绕的砂刃囚牢,骤然整体轰然碾压而下!
无数锋利砂石带着结丹层级的恐怖妖力,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狠狠绞杀向柴行歌周身的护体灵光!
嗤嗤嗤嗤——!
连绵不绝、细密刺耳的切割声响,在密闭海水之中疯狂炸起!
原本凝练厚重、稳固无比的护体灵光,在无尽砂刃的持续高速绞杀之下,瞬间剧烈震颤不休!
灵光表层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砂刃划破割裂,细密裂痕如同蛛网一般,瞬息蔓延整片护罩!
不过短短一瞬,原本坚稳的护体屏障,便濒临破碎溃散!
柴行歌心神巨震,不敢保留半分余力,丹田气海之内最精纯的本源真元瞬间尽数催渡而出,疯狂涌入护体灵光之中,强行修补裂纹、稳固屏障、支撑防御!
手腕紧握龙纹剑,真元如长河奔涌灌入剑身,刹那间全力施展太乙玄光剑!
一道凝练至极、纯粹至极的青色剑弧自龙纹剑剑身迸发而出,带着无瑕道基的极致剑理,迎着漫天碾压而来的沙暴,正面悍然斩落!
铮——!
清亮剑鸣震彻幽暗海域!
凝练剑劲与漫天沙暴轰然碰撞交织!
无数高速旋绕的砂石利刃被剑光硬生生斩碎、碾成粉尘、溃散水流!
碎一层,消一层,灭一层!
可巨鳌妖力浩瀚无边,结丹层级的妖元源源不绝、生生不息!
碎去一层,便有新的砂刃瞬间补全、叠加、推进!
无穷无尽的沙暴层层往前碾压推进,硬生生将璀璨凌厉的青色剑光不断逼退、不断压制、不断消磨!
剑势被锁!
防御被压!
身法被禁!
所有手段尽数被死死克制!
大境界悬殊的恐怖压制力,在这一刻展露得淋漓尽致!
哪怕巨鳌未曾全力爆发,仅仅只是随意催动一门本命砂石神通,便将这位筑基圆满、道基无瑕的人族巅峰修士,压得节节败退,毫无半分还手之力!
远处,玄砂巨鳌庞大如山的身躯依旧缓缓逼近,幽绿兽瞳之中漠然杀意更浓,眼底只剩一片无趣的淡漠。
筑基巅峰又如何?
无瑕道基又如何?
天资超绝又如何?
在真正的大境界差距面前,终究只是一只稍微结实些许的蝼蚁罢了。
蝼蚁再强,也难撼山岳。
漫天沙暴依旧疯狂绞杀、碾压、禁锢、消磨。
柴行歌步步闪退,身躯被粘稠海水死死桎梏,后背已然彻底紧贴冰冷坚硬的厚重岩壁。
身后是万丈岩层,无路可退。
身前是无尽沙暴,绝杀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