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蛰伏,转瞬即逝。
城西洞府的静谧禁制缓缓撤去,一层淡淡的灵气薄雾随之散开。
柴行歌起身之时,周身气机已然尽数归真。
远航奔波的疲惫、魁星岛久困的沉郁、入城试探的谨慎,尽数被这几日静心吐纳涤荡干净。半步假丹的真元温润流转周天,无一丝滞涩,无半点驳杂。神念沉淀如水,心境沉寂无波,看不出半分起伏。
他换了一身最寻常的深蓝布袍,面料普通,样式老旧,没有半点灵光纹饰,仅仅是星城散修最常见的衣着。敛息玉佩依旧贴身,锁尽一身修为锋芒,看上去不过是一名心境尚可、略有些家底的普通筑基修士。
收拾妥当,他将所有储物物件贴身藏好,确认洞府三重禁制尽数开启,才推门而出。
今日,正是虚天殿开启前,天星城这一场百年难遇的顶级大拍。
外城中心的天星拍卖古楼,早已人流如织。
整座楼宇通体由万年墨玉灵岩堆砌而成,高近百丈,层层飞檐古朴厚重,檐角悬挂古朴青铜风铃,无风自静,不显半分张扬。楼体外壁隐刻周天星纹,淡淡灵光流转若隐若现,自成一方隔绝阵法,将楼内声响、灵光、气机尽数锁死,绝不外泄半分。
楼前广场宽阔无边,青石地面一尘不染。
往来修士形形色色,气象万千。
有身着锦霞法袍、腰悬玲珑玉佩的宗门嫡传,随侍三四名护卫,步履从容,目光淡漠,对周遭人等视若无睹;有须发皆白的隐世老修,孤身独行,衣袖飘摇,气息深沉难测;也有身家颇丰的老牌散修,神色紧绷,眼底藏着忐忑与希冀,皆是为这一场秘境大拍而来。
寻常底层散修只能伫立广场外围,遥遥观望,连一楼大众席的入场资格都勉强。
高阶席位、二层雅间、三层密室,尽数被内城世家、顶尖宗门、隐修大能提前包下。
等级壁垒,一目了然。
柴行歌持赤红永久玉牌,顺利通过楼前两道筑基修士的核验。
入口处禁制灵光一扫,身份底档清白合规,无半点异常,值守修士看都未多看他一眼,便抬手放行。
踏入拍卖楼的一刻,外界所有喧嚣骤然隔绝。
楼内自成一方小天地,灵气醇厚柔和,远比外界浓郁数倍。穹顶极高,镶嵌无数细碎夜明珠,柔和白光洒落,照亮整座恢弘厅堂。地面铺着暖玉方砖,踏之温润无声。
一楼大众席位密密麻麻,足有上千之多,早已坐满大半修士。人人正襟危坐,低声细语都极少,偌大厅堂看似安静,实则无数神念交错碰撞,暗流汹涌至极。
二楼数十间雕花雅间,房门半掩,光幕垂落,隔绝内外视线。偶尔有一缕深沉神念扫出,淡淡威压弥散而下,无需刻意显露,便足以让一楼众多低阶修士心生敬畏。
至于三楼密室,门禁森严,禁制叠叠,寻常修士连靠近资格都无。那里坐镇的,才是今日真正能左右珍宝归属、搅动整场拍卖格局的顶尖人物。
柴行歌寻了一楼靠后侧的偏僻角落落座。
位置不起眼,视野却开阔,能将全场席位、二楼雅间、台前动静尽收眼底,又不易被人重点关注,最适合隐匿身形、静观全局。
他落座之后,便闭目养神,看似慵懒休憩,实则神念悄然舒展,默默感知楼内各方气机。
强弱不一的灵力波动、或躁动或沉稳的心神气息、隐晦交错的窥探神念,层层叠叠遍布整座大殿。
结丹修士的气息,随处可见。
甚至二楼几处雅间内,隐隐透出几分凝厚渊沉的道韵,显然有元婴老祖的分身或神识坐镇在此。
这般阵容,远非外海厮杀乱斗可比。
乱星海真正的顶层底蕴,尽数汇聚于此。
不多时,一声清脆玉磬之音响起,回荡整座厅堂。
喧闹渐止,人声落静。
一名身着月白长裙、容貌温婉、气质端庄的女修,缓步走上高台。
此女修为不高,仅仅筑基巅峰,却举止大方,吐字清润,乃是星城拍卖行御用的首席拍卖师,执掌顶级大拍数十年,见惯各方豪强,心性沉稳,气度不凡。
她立在高台中央,面对满场星海群雄,神色从容,轻声开口。
“诸位道友,今日乃是虚天殿现世前夕,天星城年度终极典藏大拍。”
“本次拍品,共计一百七十三件。囊括上古残宝、秘境遗材、高阶丹方、绝版符箓、护身异宝、稀有矿晶,皆是各方隐修、世家宗门珍藏多年的压箱底之物。”
“规矩照旧,价高者得,竞价公允。拍下珍宝者,当场灵石交割,宝物即刻过户,拍卖行全权担保源流清白,无后患纠葛。”
话音落,台下无人异动,人人静待开场。
没有多余赘述,女修素手轻抬。
高台中央灵光一闪,一方琉璃玉台缓缓浮现,台上静静摆放着第一件拍品。
“第一件,清瘴灵砂。”
玉台之上,盛放着一捧细碎银白砂粒,粒粒晶莹,散发着极淡的温润白光。砂粒流转丝丝灵气,闻之清心宁神,周遭淤积浊气瞬间消散一空。
“此砂产自内海灵脉深渊,常年吸纳星力月华,可布简易清瘴阵,随身佩戴亦可隔绝雾瘴、祛除阴浊、稳固心神。最适合远航入海、秘境探幽之用。底价两千低阶灵石,起拍。”
此物只是入门级辅助灵材,对高阶修士无用,却是底层散修进入秘境的刚需之物。
话音刚落,一楼席位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竞价声。
“两千五百!”
“三千!”
“三千两百!”
竞价急促,拉扯频繁,数十名散修轮番加价,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无人刻意压价,也无人肆意抬价,皆是底层修士实打实的刚需争夺。
短短数息,价格便被抬至四千八百灵石,方才渐渐沉寂。
最终被一名黑袍散修咬牙拍下,第一件拍品顺利成交。
台下众人神色依旧淡然,这般低阶灵材,不过是暖场开胃,真正的重头戏,尚在后头。
接下来半个时辰,一件件拍品轮番登台。
有淬炼肉身的玄玉膏、稳固筑基根基的凝气散、修复轻微灵损的养灵丹、低阶防御阵盘、近海航行避水法器、残破的低阶功法玉简。
品相各有优劣,源流参差不齐。
寻常灵材,竞价激烈,多是一楼散修争抢。稍有品级不凡的物件,二楼雅间便会偶尔出声抬价,底气充足,加价干脆,往往一两声报价,便压得一楼众人无力再争。
柴行歌始终静坐角落,不动如山,未曾参与一次竞价。
他身家有限,灵石皆是一路生死搏杀、省吃俭用积攒而来,分毫不能浪费。这些寻常物资,他囊中尽有,无需在此浪费灵石争抢。
他只是静静观看,默默观察。
观察各方出价的底气、势力的偏好、竞价的习惯、抬价的尺度。
每一间雅间的出价风格,皆是一方势力的行事缩影。
有的谨慎稳重,每次加价循序渐进,不冒进、不逞强;有的霸道蛮横,动辄翻倍抬价,意在劝退所有竞争者;有的隐忍克制,只在最后关头突然出手,一击定音。
他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底,沉淀于心,为后续争抢重宝铺路。
随着时间推移,暖场杂物尽数拍完,真正的中品珍宝,终于登台。
“第三十七件拍品——冰魄寒玉床。”
玉台灵光闪烁,一张通体剔透、莹白如玉的石床缓缓浮现。
床身温润流光,玉质细密无瑕,丝丝极淡的寒气萦绕流转,却不刺骨侵体,反而带着一股精纯内敛的灵韵。床体天然成型,无人工雕琢痕迹,内里天然密布细微灵纹,自成聚灵、静心、固魂三重微阵。
“此玉床产自极北冰渊万年寒底,吸纳极阴月华成型。修士卧榻修行,可静心定魂、压制心魔、稳固真元,杜绝走火入魔隐患。常年修行其上,可慢慢洗练真元驳杂,让根基愈发凝练纯粹。”
“尤其适合长期闭关、秘境苦修、心神不稳之人。底价一万五千灵石!”
这一件宝物一出,全场气息顿时一凝。
一楼众多散修纷纷屏息,面露艳羡,却大多不敢妄动。
一万五千灵石的底价,已然拦住九成底层修士。
可二楼雅间,瞬间有数道声音接连响起。
“一万八千!”
“两万!”
“两万三千!”
加价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沓犹豫。
皆是中小型世家、二流宗门的手笔。
冰魄寒玉床属于长期修行的底蕴宝物,不急用、却极保值,能代代相传,对宗门筑基弟子培养、世家子弟根基打磨,大有裨益。
价格一路飙升,短短数息,直接冲破三万灵石。
到了这个价位,一楼彻底无人敢掺和,只剩二楼几方势力相互拉锯拉扯。
你加一千,我抬两千,互不退让,隐隐生出几分僵持对峙的意味。
谁都不愿轻易放手这一件固本培元的修行重宝。
最终,在四万两千灵石的高价下,其中一间雅间强势收官,拿下此玉床。
台下众人暗自惊叹,却无人意外。
修行根基之物,永远最是抢手。
一件件珍宝轮番落地,场面愈发热烈。
高阶疗伤丹药、中品防御法袍、完整的筑基秘术、海行御敌的水系法器、破阵专用的攻坚宝物,每一件现世,都会掀起一轮争抢。
二楼竞价愈发频繁,偶尔三楼也会传出低沉传音,一语定乾坤,霸道压场,直接终结所有拉锯。
能让顶层大能开口的,已然皆是具备秘境实战价值的硬通货。
柴行歌依旧稳坐暗角,神色不动,心绪不波。
他耐心等候,等候真正适配自身、能在虚天殿大乱之中保命兜底、足以改变散修宿命的至宝。
真正的压轴,永远在最后。
约莫一个时辰后,台上女修声音陡然郑重几分。
“接下来,本场重磅拍品之一,上古异宝——浊灵避尘珠!”
话音落下,高台灵光骤然大涨。
一枚鸽卵大小的圆润宝珠,缓缓悬浮在玉台之上。
宝珠通体浑浊灰白,看似平平无奇,没有璀璨灵光,没有夺目异彩,外表甚至略显黯淡粗糙,如同寻常凡石打磨而成。
可但凡神念扫过之人,尽数神色一动。
这宝珠看似朴素,却能自发吸纳周遭驳杂浊气、紊乱灵流、散乱神念波动。宝珠周身丈许之内,一切窥探、推演、粗浅搜神秘术,尽数被无声隔绝、涤荡一空。
女修郑重介绍之声随之响起。
“此珠为上古遗存异宝,无品级界定,不攻不御,无杀伐之力。”
“但其独有异能,极为罕见。”
“可常年隔绝周遭杂气、屏蔽低阶神识窥探、隐匿自身气机波动、阻断粗浅命理推演。修士佩戴周身,可隐修为、藏底蕴、遮煞气、掩行迹。”
“尤其是秘境乱局、魔瘴密布、杀机丛生之地,此珠可自动涤荡缠身浊气、压制凶煞侵蚀、杜绝心魔滋扰。”
“最可贵一点——此珠无灵光外泄,无天道异象,不惹瞩目,不显特殊,外人肉眼观之,不过凡珠一枚,绝不会招致大能觊觎、恶人抢夺。”
“底价,八万低阶灵石!”
八万灵石!
底价一出,一楼全场瞬间死寂。
无数修士呼吸一滞,眼底满是震撼与可惜。
这个价格,早已超出绝大多数散修毕生积蓄。
可二楼、三楼,瞬间活泛起来。
无数隐晦神念死死锁定台上这枚灰白石珠,气息躁动明显。
在场之人皆是老修行,人人心知此珠的珍贵。
能藏、能隐、能避窥探、能遮行迹。
尤其是虚天殿大乱在即,各方豪强云集、杀机遍地、窥探无数。一件能无声隐匿自身、杜绝推演窥探的异宝,价值无可估量。
不张扬、不惹眼、不招抢、却能保命藏身。
对独行散修而言,更是无上神物。
“九万!”
二楼东侧第一间雅间,率先出声加价,声音沉稳,势在必得。
“十万!”
隔壁雅间立刻跟上,寸步不让。
“十一万!”
“十二万!”
价格瞬间节节暴涨,每一次加价,都是数千上万灵石的跳动。
短短数息,直接冲破十五万灵石大关。
一楼众人听得心惊肉跳,这般手笔,绝非寻常势力所能承受。
能在此价码争抢的,无一不是内海老牌世家、二流宗门的核心力量。
价格拉锯愈发凶狠,原本数家争抢,渐渐只剩两处雅间相互对峙。
一方稳重加价,每次两千递增,不急不躁,耐心消耗对手底气。
一方霸道强势,偶尔直接翻倍抬价,气势逼人,意图劝退对方。
十六万、十七万、十八万、十九万……
价格一路攀升,僵持不下。
全场死寂无声,所有人凝神屏息,盯着高台那枚朴素无奇的灰白宝珠。
谁都清楚,这不是一件观赏珍宝,是一件乱世保命的底牌重器。
就在价格定格十九万两千灵石、双方略显僵持之时。
一楼后侧偏僻角落,一道平淡无波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
“二十万。”
声音不高,不厉、不躁、不张扬,平稳至极,如同随口报数。
可这一声落下,整座拍卖大厅瞬间一静。
所有竞价之声戛然而止。
二楼两处正在拉锯的雅间,瞬间沉默。
无数道诧异目光,齐刷刷从高空俯瞰而下,精准锁定一楼那个不起眼的深蓝布袍身影。
谁也没想到。
这般天价重宝的争抢,居然会被一名一楼落座、看似普通无奇的底层修士横插一手。
二十万灵石!
一举直接抬高近一万的价码,态度干脆,底气十足。
二楼短暂沉寂之后,其中一间雅间传出一声略带冷意的沉吟,再度加价:“二十万三千。”
“二十二万。”
柴行歌依旧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迟疑。
没有试探、没有拉扯、没有犹豫,直接两万抬升。
这一次,二楼彻底安静。
数息无声,无人再敢加价。
对方显然已经摸清,这名一楼修士底气极足,志在必得,无意退让。继续纠缠,只会无谓消耗自身灵石,得不偿失。
女修愣了一瞬,随即高声落音:
“二十二万灵石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成交!”
玉台灵光一闪,那枚朴素灰白的浊灵避尘珠瞬间被灵光包裹,隔空飞出高台,稳稳落向柴行歌手中。
同时拍卖行执事悄然上前,柴行歌指尖灵光一闪,足额灵石如数交割。
灵石清零,宝珠入手。
触手温润微凉,朴实无华,没有半点宝光异象,平平无奇,握在掌心如同一颗普通卵石。
可柴行歌心底,却是无比踏实。
这一枚珠子,便是他踏入虚天秘境,最稳妥、最隐蔽、最可靠的护身底牌。
能遮气机、掩修为、避窥探、隔推演。
从今往后,哪怕身处万千大修环视的秘境乱局之中,他亦可藏锋守拙,隐于众生之间,不被重点觊觎,不被大势针对。
重金换一线生机,万般值得。
他将宝珠贴身收好,神色依旧淡漠如初,仿佛只是随手买下一件寻常小物,半点无得意张扬之色。
楼上诸多窥探的神念,见他气质平平、不露深浅,几番探查无果,只能渐渐收回,心底惊疑不定,却无人再轻易生事。
一场震动全场的竞价,就此无声落幕。
拍卖继续进行,后续高阶法宝、上古残器、稀有古丹接连现世,屡屡掀起高价争抢。
三楼密室偶尔传出一声报价,动辄数十万灵石,霸道绝伦,无人能争,尽数强势收官。
那才是真正属于星海顶层大能的博弈。
一件件重宝成交,一次次天价诞生,台下众人看得心神震荡,眼界大开。
柴行歌静静端坐,冷眼旁观整场豪强竞逐。
看着世家宗门挥金如土、看着隐世大能一语定音、看着无数修士为一线机缘争得面红耳赤、倾尽积蓄。
愈发明白散修行路的艰难。
旁人有家底传承、有势力兜底、有资源源源不断供给。
唯独自己,每一枚灵石皆是血汗生死换来,每一件底牌都需拼命争抢。
整场大拍持续整整三个时辰。
从白昼至暮色,从寻常灵材到上古秘宝,一百七十三件拍品尽数尘埃落定。
最后一音玉磬响起,宣告大拍落幕。
人流缓缓散去,喧嚣渐消。
无数修士满载而归,亦有无数修士空手叹息,憾然离场。
柴行歌随人流缓步走出拍卖古楼,天色已然暗沉。
星城灯火次第亮起,长街流光点点,繁华依旧,暗流不息。
掌心隔着衣襟,那枚浊灵避尘珠静静温养,无声无息,却让他心底安稳无比。
虚天殿大势将近,星海乱世将至。
他已蛰伏扎根,已得隐秘至宝,已备前路底牌。
前路杀机纵然遍地,风波纵然无尽。
他自可藏锋于身,隐于乱世,静待秘境开启,一搏滔天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