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车墩民国城。
深秋的阳光,落在民国街的青砖和骑楼上,街两旁的店铺挂着旧时代的幌子,有轨电车的轨道从街心铺向远处。一辆黄包车从巷口跑过,卖报的小童吆喝着,沿街的百乐门还没到掌灯的时辰,霓虹招牌黯着,却已透出几分十里洋场的味道。
剧组正在赶一场重头戏。
监视器后面,导演陈铮身子前倾,眼睛死死盯着画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场中,谢年一身黑色风衣,礼帽压得很低,指间夹着一支烟。
他就站在那儿,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许文强的东西——那个在乱世里挣扎、在黑白之间沉浮、眼底压着血海深仇、又藏着一份不敢说破的儿女情长的男人,活了。
今天这场戏,是许文强被逼到绝路,回头与冯敬尧决裂的一场。
没有声嘶力竭的喊,没有大开大合的动作。
谢年只是慢慢地抬起眼,看向前方,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苦,有一种亲手把过往埋葬的死寂,最后,全都化作一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却像是落在人心上。
监视器前,陈铮的呼吸,停了。
等谢年这一场戏落下,整个片场,安静了足足两秒,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掌声一下一下地响了起来。
“好!”
陈铮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眼睛都亮了,“过了!一条过!”
“谢总这一条,绝了!”
旁边,演冯敬尧的老戏骨沈敬山,也缓缓收回了目光,他看着场中那个年轻人,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是真没料到。
他在这行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跨界的名人,主持的、唱歌的、网红,攒了名气就来拍戏,最后一个个被镜头扒得明明白白,那张脸在特写里,僵得能拧出水来。
他本以为,这位悦音来的大主播,也是一样。
可几场戏下来,他服了。
那不是新人的东西。那是一种把角色吃透了、把情绪揉碎了再收回来的分寸,多一分嫌过,少一分嫌淡,火候老到,不像是头一回拍戏,倒像是在镜头前,站了半辈子。
而真正被震住的,是允儿。
她今天这场戏,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谢年把这一场戏,从头到尾,演完。
她是韩国女顶流,正经的科班出身,从练习生一路演到女主角,拍过的戏、合作过的男演员,数都数不过来。
当初接《上海滩》的时候,她和她的团队,是有顾虑的。
男一号,是个华国主播,亿万粉丝,红得发紫,可再红,他也是个主播。
这是他的第一部戏。
网红跨界演戏,翻车的,太多了。多少在自己领域里呼风唤雨的人,往镜头前一站,眼神是飘的,台词是僵的,浑身都透着两个字——出戏。
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剧本,喜欢冯程程,也感受到了剧组的诚意,才应了下来。可她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带一带男主”的准备。
她甚至想好了,要是对方实在接不住,她该怎么用自己的节奏,把场面兜住。
结果,这一开机,谢年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意外”。
那演技,别说带了,她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快接不住了。
他往那儿一站,就是许文强,一个眼神、一个停顿,就能把全场的气氛,死死攥在手里。她在对面,原本酝酿好的情绪,被他轻轻一勾,便不受控制地,跟着他走。
一条过。
她还在找状态,他已经把这一场戏,演完了。
允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从容收工的背影,微微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身后的经纪团队,也全看傻了。
来之前,一个个悬着心,私底下没少嘀咕,说一个主播,凭什么演男一;如今,那些担心,全都变成了压不住的叹服。
这哪里是不会演戏的网红。
这水准,说是影帝级,都不夸张。
允儿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本就没有凭空而来的“无师自通”。
这是谢年第一次演戏。
可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的脑子里,藏着一个系统。
系统给了他“传奇演技”。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旁人要在镜头前磨十年、二十年的东西,到了他这里,被系统轻轻一推,便如吃饭喝水一般,浑然天成。
他站在片场的角落,接过助理递来的水,神色平静,对那些惊艳的目光,仿佛浑然不觉。
这大概就是,降维打击。
……
而就在剧组赶戏的这几天,另一件事,也在网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花儿与少年》第五季,先导片,正式上线。
这档节目,从摩洛哥出发,一路走到西班牙,再到巴黎收官,录制了许久,吊足了胃口。先导片一放出,那段剪辑过的片花,立刻就把观众的期待值,拉满了。
画面里,有卡萨布兰卡的风,有巴塞罗那的海,有巴黎的铁塔,有一桌子人在异国的火锅前笑作一团;还有那场惊动时尚圈的华国风秀,那段街头飞车的惊险,和一张张在镜头前毫不掩饰的脸。
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
【这阵容也太豪华了吧!】
【我年哥又要帅死人了!】
【等等,这是那个唱歌的主播?他怎么什么都会?】
先导片一出,相关的词条,转眼就冲上了热搜,下面的评论,热闹得不行。
“以前还担心他录综艺会尬,现在看,这不是来录综艺的,这是来降维打击的。”
“就冲这一段,正片我追定了。”
反响之热烈,连王更新都特地给谢年发了条消息,说势头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可无论是花少的先导片,还是《上海滩》的拍摄,都被另一件事,抢去了风头。
同一天,沪城博物馆。
一件流失海外的南宋国宝,正式面向公众,开展展出。
那只曜变天目。
博物馆的展厅里,灯光柔和,那只小小的茶碗,被安放在展厅中央一只独立的恒温展柜里,四周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
那漆黑的釉面下,蓝紫色的曜斑,在灯光下静静流转,大的如珠,小的如星,那一层流动的虹彩,像是把大半个宇宙,都盛进了这只碗里。
展柜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人们一个接一个,从它面前走过,几乎每一个人,在看清那片釉色的瞬间,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有人红了眼眶。
那是华国的曜变,是他们祖辈烧出来的东西,在海外飘零了七百年,如今,终于回家了。
展厅的一角,白清如安静地站着。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挽起,看着那只展柜,看着那些从它面前走过、眼里有光的人,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神情很轻。
她是看着这只碗,从一只“赝品”,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她比谁都清楚,它能立在这里,有多不容易。
而这一切,都和那个男人有关。
这场展览,在国内,是万众瞩目的盛事。
可在另一头,却让某个人,如坐针毡。
日本,东京。
正雄美术馆。
理事长宫本正雄,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只被华国博物馆堂而皇之陈列出来的曜变,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是他的东西。
是他馆里那只,被人“凭空”取走、让他颜面扫地的国宝。
如今,它不仅出现在华国,还被光明正大地,摆进了博物馆,供万人瞻仰,甚至连“失窃”两个字,都没人提。
宫本正雄的手,死死攥着,指节发白。
他不甘心。
日本方面,同样不甘心。
很快,日方通过外交渠道,向华国提出了交涉。
他们的主张,很直接:这只曜变,是日本登记在册的国有文物,是在东京失窃的,如今出现在华国,要求华国予以归还。
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他们等来的,是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华国方面的回应,从容而平静。
经组织国内权威机构层层鉴定,这只茶碗,是南宋建窑烧制的华国古代瓷器,是历史上,因战乱流失海外的华国文物。
它此次回归,是流失文物的回归,符合华国的法律,也符合国际社会关于流失文物回归的道义。
至于日方所谓“失窃”一说,华国方面,并未掌握任何相关证据。
话说得客气,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件华国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来要?
日方碰了一鼻子灰,却不肯罢休,又试图从“盗窃”上做文章,想追着谢年不放。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他们拿不出证据。
美术馆的监控,是连续的、正常的,没有拍到任何人影;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是谁干的”,都立不住案。
他们怀疑过谢年,可那个人,是在东京会情人的华国主播,他有登机记录,有监控里“去洗手间”的画面,挑不出一丝破绽。
没有证据,外交上的指控,就成了空口白话,连一句都站不住。
而真正让日本投鼠忌器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要追这只曜变,就得先在国际上,证明一件事——它,是怎么合法地到日本的。
可曜变是南宋建窑的东西,它在异国被奉为国宝,本身就牵扯着一段战乱流失的旧账。
日本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就等于自己把那段历史,掀给全世界看。
到时候,要被追问“你们馆里那么多华国文物,都是怎么来的”的,不是华国,是他们自己。
这一招,是釜底抽薪。
于是,日本方面的交涉,喊了几天,动静越来越小,最后,竟有些不了了之的意味。
他们没办法。
东西在华国,占着原产国的理,占着回归的道义,占着民意,还占着一个“查无实证”。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奉为国宝的曜变,被华国的博物馆,堂堂正正地陈列着,却连一句硬气的话,都没法说。
有苦,说不出。
这一口闷气,宫本正雄,连同日本方面,只能生生咽下去。
而华国的网友,得知日方的交涉被挡了回去,只觉得大快人心,那股子扬眉吐气的痛快,在网上,化作了一片叫好。
国际上,也并非一片声讨。
那些深谙文物流失历史的人,反倒看得明白。
一只南宋建窑的茶碗,回到它的故乡,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日本奉为至宝的“国宝”,说到底,也不过是七百年前,从那片烧造它的土地上,流落出去的。
这一回,理,在华国这一边。
“南宋的东西,回南宋的家,天经地义。”
“想让我们还?先把当年拿走的账,算清楚再说。”
“这才叫,物归原主。”
傍晚,谢年拍完了今天的戏,卸了妆,正准备回酒店,手机响了。
是白清如。
他接了起来。
“喂。”
“谢先生。”
电话那头,白清如的声音,清清淡淡的,比往日,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客气,“今天展览,反响很好。这件事……我还没好好谢过你。”
“我想请你吃顿饭,不知道你……赏不赏脸。”
她说到最后,那清冷的语气里,竟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拘谨。
谢年本想拒绝。
他这几天拍戏,正忙得脚不沾地,累得很,只想回酒店,倒头就睡。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他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了那张素净清冷、又安静得像一幅画的脸。
那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没忍住,开了句玩笑。
“白小姐,要是吃完饭就回家,那么我是宁愿不吃饭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随即,白清如的声音,再响起时,那清冷里,似乎多了一丝了然,又似乎,是别的什么。
“嗯……”
她顿了顿,轻轻道,“吃完饭,我还可以带你参加拍卖会。”
谢年:“……”
他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得。
他在心里没好气地想,我是那个意思吗?
他抬头,看了看车墩民国城的夜色,又想起那只碗里盛着的星空,和白清如那张清冷的脸,嘴角,到底还是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拍卖会。
这趟,倒是又有热闹可看了。
正愁没地方花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