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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林远的提议,三方共赢

第二天的谈判,气氛比前一天缓和了一些。刘健依然板着脸,但至少看唐·路易斯的眼神从“看鸭子”变成了“看一只还凑合的鸭子”。谢迁依然摇着折扇,马文升依然拍桌子,王鏊依然拨算盘,周侍郎依然低头翻账本。唐·路易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胸前的勋章换了一枚更大的,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疼。林远问他为什么换,他说“昨天那枚太小了,不够气势”。林远看了一眼那枚大勋章,心想这哪是谈判,这是来炫富的。

刘健先开口,语气比昨天硬了几分。“路易斯先生,关税优惠一事,内阁议过了。不能给。”林远翻译了,唐·路易斯的脸色暗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看着林远,想从他脸上找答案。

谈判陷入了僵局。谢迁摇着折扇不说话了,马文升也不拍桌子了,王鏊的算盘停了下来。偏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鸟叫,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大概在好奇这些人为什么都不说话。

林远咳嗽了一声,站起来。他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用中文和西班牙文写着几条条款,字迹端正,是陈婉儿昨晚帮他誊写的。

“诸位大人,路易斯先生,我有个提议。大家听听,行就行,不行再商量。”

刘健看了他一眼。“说。”

林远指着第一条。“西班牙承认大明在南海的主权,不得在南海诸岛建立军事据点。大明的海,大明的岛,西班牙人不碰。”

唐·路易斯听完林远的翻译,点了点头。“可以。我们西班牙人只做生意,不占地。”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得像一个刚入行的推销员。刘健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林远指着第二条。“大明开放广州、泉州、宁波三港给西班牙商船,关税减半。不是全免,是减半。大明收一半,西班牙省一半。两边都高兴。”

王鏊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手指拨得飞快。“减半?原来收十两,现在收五两。一年要是来一百艘船,少收五百两。但来的船多了,总数可能从一百艘变成两百艘,收的银子比原来还多。”他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不亏。”

刘健看了王鏊一眼,没说话。谢迁摇着折扇说:“王大人算得清楚。薄利多销,买卖不亏。”

林远指着第三条。“双方共同打击葡萄牙海盗。西班牙舰队协助大明水师,在南海联合巡逻。葡萄牙人来了,一起打。”

马文升拍了一下桌子。“这条好!老子早就想跟西班牙人联手揍葡萄牙人了!”他的声音太大了,窗台上的麻雀吓得扑棱棱飞走了。

唐·路易斯被马文升的吼声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也拍了一下桌子。“好!一起打!”他的中文“一起打”说得字正腔圆,显然是练过的。林远心里想,昨晚没白教他。

林远指着第四条。“大明可向西班牙购买火枪、火炮和造船技术。西班牙派工匠来大明教,不收钱,算是结盟的诚意。”

王鏊的算盘又响了起来。“不收钱?那省下的银子可多了。”他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抬起头。“省下的银子够修一条从北京到天津的石板路。”

刘健的眉毛挑了一下。“修路?修什么路?”

王鏊慢悠悠地说:“海国公之前提过,从北京到天津修一条石板路,方便货物运输。户部一直没银子,现在省下来的,刚好够。”

刘健看了一眼林远,目光复杂。“你倒是会打算盘。”

林远谦虚。“不是我会打算盘,是王大人会算账。”

林远指着最后一条。“西班牙可向大明购买丝绸、瓷器、茶叶,每年限额交易。不是敞开了买,是有个上限。大明的东西不能随便往外卖,西洋的东西也不能随便往里进。限额交易,大家都有数。”

周侍郎翻了翻账本。“限额多少?定高了吃亏,定低了没意思。”

林远说:“第一年,丝绸五千匹,瓷器一万件,茶叶五千斤。以后逐年增加。这个额度,是户部王大人和西班牙方面共同商定的,双方都能接受。”

王鏊点了点头。“老夫算过了,这个额度,不伤国本,又能赚银子。”

刘健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像一座老钟在走。他敲了十几下,停下来,看着林远。

“海国公,这些条款,是你拟的?”

“是臣拟的。但征求了诸位大人的意见,也跟路易斯先生商量过。”

刘健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唐·路易斯。“路易斯先生,这些条款,你能做主吗?”

林远翻译了。唐·路易斯站起来,挺直了腰板,手放在胸前。“能。我来之前,女王陛下给了我全权。只要不损害西班牙的利益,我可以当场决定。”

刘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向其他大臣。“诸位大人,议一议吧。”

谢迁第一个开口。“老夫觉得可行。西班牙人让了步,大明也得了实惠。共赢,共赢。”马文升跟着说:“兵部没意见。能打葡萄牙人就行。”王鏊慢悠悠地说:“户部也没意见。不亏银子,还能赚。”周侍郎合上账本。“户部附议。”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刘健身上。他是首辅,他不点头,这事就成不了。刘健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几下,停下来,看着林远。

“海国公,你说这些条款,西班牙人能遵守吗?”

林远想了想。“刘阁老,臣在大明这么多年,跟西班牙人打过交道。他们说话算话。再说了,条约签了,白纸黑字,跑不了。”

刘健哼了一声,但声音里已经没有昨天那种抵触了。“那就试试吧。先把条约签了,出了问题再说。”

林远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慢慢落的,是“咚”的一下砸下来的,砸得他胸口生疼,但踏实了。唐·路易斯听不懂刘健的话,但从林远的表情判断——成了。他激动得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咚的一声摔在地上。他顾不上捡,冲过去握住刘健的手,用他那蹩脚的中文说:“谢谢!谢谢刘大人!”

刘健被他握着手,一脸嫌弃。“行了行了,松手。”唐·路易斯这才松开,退后一步,朝刘健鞠了一躬。刘健没理他,转身走了。谢迁笑眯眯地摇着折扇,马文升拍了拍唐·路易斯的肩膀,力道依然不轻。“小子,以后咱们就是盟友了。”唐·路易斯被拍得龇牙咧嘴,但笑着点头。

王鏊收拾好算盘和账本,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压低声音。“海国公,这些条款,你费了不少心思吧?”林远也压低声音。“王大人,不是臣一个人的心思,是大家一起想的。”王鏊点了点头,走了。

偏殿里只剩下林远和唐·路易斯。唐·路易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上帝啊,终于谈成了。”林远递给他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喝吧,压压惊。”唐·路易斯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烫得他差点跳起来——茶是凉的。他抹了抹嘴,笑了。

“林远,你说,女王陛下知道了,会不会高兴?”

“会。她高兴,国王也高兴。全西班牙都高兴。”林远也笑了。

陈婉儿从后殿走出来,怀里抱着林海。林海手里拿着罗盘,嘴里念叨着“北北北北”。林澜跟在她后面,手里抓着一朵从花圃里摘的花,花瓣已经被揪得差不多了。毛球蹲在陈婉儿肩膀上,歪着脑袋看唐·路易斯,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看起来很高兴”。

“谈成了?”陈婉儿问。

“谈成了。”林远从她怀里接过林海,在脸上亲了一口。“林海,爹爹今天赢了。”

林海举起罗盘。“爹爹厉害!”

林远笑了,在儿子脸上又亲了一口。林澜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爹爹,我也要亲。”林远弯腰把她抱起来,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林澜咯咯笑,把手里那朵被揪得只剩花蕊的花递给他。“爹爹,花。”

林远接过那朵花,插在胸前的口袋里。

唐·路易斯看着这一家人,眼眶有点红。“林远,您真幸福。”林远把林澜放在地上,看着她跑过去追毛球。“嗯,我也这么觉得。”

当天晚上,林远把拟好的条约文本送到了内阁。刘健看了,没说话,让书吏抄了几份,分送各部征求意见。林远回到会同馆,唐·路易斯已经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菜,说是要庆祝。菜是会同馆厨房做的,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唐·路易斯吃得很开心。他一边吃一边用西班牙语跟林远聊天,聊他在西班牙的家人,聊他的母亲,聊他的妹妹。林远听着,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离开西班牙的时候,母亲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站在码头送他,挥着手帕,手帕在海风中像一朵白色的花。

“林远,您想家吗?”唐·路易斯突然问。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想。但这里也是我的家。”

唐·路易斯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敬您,海国公。”

林远端起酒杯。“敬你,路易斯先生。”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毛球蹲在桌上,面前放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迭戈给它夹的几块肉。它用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是油。林海坐在陈婉儿腿上,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是油。林澜坐在婴儿椅上,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得满脸是渣。陈婉儿看着这一桌人和猴,笑了。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顶上,又圆又亮。院子里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唐·路易斯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迭戈把他扶回房间,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一人一猴歪歪扭扭地走了。

林远搂着陈婉儿,看着天上的月亮。“婉儿,条约签了,西班牙和大明就是盟友了。”

“你高兴吗?”

“高兴。但更高兴的是,你在身边。”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林远摸了摸怀里的条约草案,厚厚一沓纸,贴着胸口。明天,送内阁;后天,报皇帝;大后天,等圣旨。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后面——葡萄牙人不会坐视不管,英国人荷兰人也在盯着,朝堂上那些保守派随时可能反扑。但路要一步一步走。

今晚,他想好好歇歇。搂着老婆,看着月亮,听着孩子的呼吸声。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