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广州城最冷的那几天,铁厂账房的门从早到晚关得严严实实。
门缝里塞着一条旧棉布,是陈婉儿给林洋塞的,说“门缝漏风,脚脖子冻了晚上睡不着”。窗户也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只留了巴掌大的一块透光。屋里点着一只炭盆,盆里的炭火半明半灭,飘着一层薄薄的青烟,暖不到半尺远。林洋蹲在窗台下面的木凳上,面前那张矮脚方桌已经不够用了——桌面上摊着四本厚薄不一的账册,左边两本,右边两本,中间搁着那把银白色石头的算盘,算盘旁边还搁着一沓裁好的白棉纸和半截磨得只剩小半截的墨锭。四本账册的封面用炭笔分别写着“铁厂”“船厂”“商站”“航线”四个字,字迹工工整整,收笔处干净利落,跟陈婉儿写字时的习惯性顿笔不一样——林洋的字是他自己练的,横平竖直,一笔一划,不带花哨。
他今年九岁了。身量比去年又抽高了一截,肩膀窄而平,腰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领口扣得严实,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细的手腕,腕骨处凸出两个尖角。手指头细而长,指腹上那层薄茧比去年又厚了一些,在指根处连成一片,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脸还是圆的,但下巴比去年尖了一些,眉眼间那股认真劲儿跟他娘坐在灯下对账时一模一样,只是眉头比陈婉儿多了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盯着账本看留下的,不深,但一皱起来就格外明显。头发被陈婉儿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后颈处那颗极小的痣被窗纸外面透进来的灰白光照着,泛着浅浅的褐色。
他把四本账册一本一本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往后来回翻。铁厂那本翻到蒸汽机阀片的出库记录——每一批阀片的锻造日期、数量、钢印编号、买方名称和成交价格都列得清清楚楚;船厂那本翻到铁轨的造价记录——从广州铁厂到佛山城门口的两千三百丈铁轨,每一丈的用料、人工、运输费用都单独列了一行;商站那本翻到秘鲁谷口的往来账——从开站第一年到今年,每一年的资金流入流出、货物种类、以物易物的比例和汇率折算全部按时间顺序排着;航线那本翻到大明号和南海号的航次记录——每一趟的出发日期、航程天数、沿途停靠点和每趟的净利都一笔一笔地记着。
他把四本账册翻完之后站起来,从桌角拿起那只空白的厚册子——约莫三寸厚,封面是厚棉纸糊的,颜色浅灰,书脊用粗棉线缝了三道,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缝得紧实。他把册子搁在方桌正中间,翻开到第一页,从笔架上取下那支细毫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然后在页面上写了第一行字。
“林氏远洋总账。第一册。戊午年。”
他写完之后把毛笔搁回笔架上,从桌角拿起那把银白色石头的算盘,把珠子拨回原位,然后从铁厂那本账册的第一页开始,一笔一笔地把数据往总账上抄。他抄得很慢,每一笔数据都先拨一遍算盘核对,确认无误之后再往总账上落笔。铁厂那本账册有八十多页,他抄了整整一天半,抄到第三天早上才抄完。抄完之后他把铁厂那本账册合上搁在桌角左边,把总账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抄船厂那本。
船厂那本账册比铁厂的还厚,一百二十多页,从第一艘大明号的建造工期到最近探风号的蒸汽机更换,每一艘船的龙骨长度、肋材数量、船壳板用量、人工工时和材料成本都单独列了一页。他抄了两天,抄到第五天傍晚才抄完。抄完之后他把船厂那本账册合上搁在桌角左边,跟铁厂那本并排放着,然后把总账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抄商站那本。
商站那本账册最薄,只有四十来页,但数据最杂——秘鲁谷口的银矿石和织物、智利港湾的淡水补给、南纬四十二度聚居点的黑曜石和食物、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的文明线索,每一处停靠点的资源类型、供给能力和交换比例都不一样。他抄了整整一天,抄到第七天早上才抄完。抄完之后他把商站那本账册合上搁在桌角左边,跟另外两本并排放着,然后把总账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抄航线那本。
航线那本账册的数据最整齐——从广州到马六甲的航次、从广州到秘鲁的航次、从广州到阿留申的航次、从秘鲁到智利港湾的航次,每一趟的出发日期、航程天数、沿途停靠点、载货量和净利都按时间顺序排着。他抄了一天半,抄到第八天午后终于抄完了最后一笔。他把航线那本账册合上搁在桌角左边,跟另外三本并排放着,然后把总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百多页的账册上密密麻麻地排着数据,每一页的页眉都用小字标着类别——“铁厂·蒸汽机阀片”“铁厂·铁轨”“船厂·大明号”“船厂·探风号”“商站·秘鲁谷口”“商站·智利港湾”“航线·广州至马六甲”“航线·广州至秘鲁”。每一页的页脚都标着日期和经手人,经手人的名字有时候是余师傅,有时候是老周,有时候是沈万山,有时候是他自己。他把总账翻到最后一页,在末页的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三个字。
“第一册。”
写完之后他蹲在木凳上把这三个字看了一息,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括号里的补充说明——“待续。”他写完之后把毛笔搁回笔架上,把总账合上,把四本账册按顺序码在总账上面,用一块旧布包好,搁在膝盖上站起来。他膝盖落地的时候震得脚底发麻,站了一下才站稳。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厂门口的空地上积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咔嚓响,碎霜粒嵌在鞋底的布纹里。他穿过船厂门口的碎石路,绕过码头旁边那排货栈,沿着珠江边的小径往府邸的方向走。走到府邸后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旧布包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胸前,面朝门房喊了一声。阿贵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是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他跨进门槛,穿过中厅,走到书房门口。
沈万山坐在书房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领口翻出一截灰鼠毛的里子,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一截瘦而筋道的小臂。黑檀木拐杖靠在椅子旁边,握柄上的指印坑被日光照得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今年六十五岁了,身量比去年又缩了一截,肩膀窄而平,腰板弯了一些,但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被日光照得泛着银灰色的光。脸上的皱纹从眼角拉到腮帮,颧骨处的皮肤松弛了一些,但眼珠还是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他面前的矮脚方桌上摊着一本旧账册,是铁厂第一年的总账,纸边被手指摩挲得起了一层薄毛。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林洋抱着旧布包站在书房门口,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搁在桌面上,面朝林洋说了一句。
“洋儿,拿的什么?”
林洋走到矮脚方桌旁边把旧布包搁在桌面上解开,把五本账册从布包里取出来,按顺序码在沈万山面前——最下面是四本分类账册,最上面是那本厚棉纸封面的总账。他把总账翻开到最后一页,面朝沈万山说了一句。
“沈爷爷,总账第一册做完了。铁厂、船厂、商站、航线四块业务,全年的数据全部并进来了。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经手人。总账差额为零。”
沈万山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把总账从桌面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翻开到第一页,从头往后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手指头在页面上偶尔停一下,点着其中一行数据看一遍。他翻到铁厂那部分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数据看了一息,面朝林洋说了一句。
“洋儿,蒸汽机阀片的出库记录里,阿留申铜矿和秘鲁铜矿分开列了?”
林洋蹲在矮脚方桌旁边把铁厂那本分类账册翻开到阀片出库那一页,面朝沈万山说了一句。
“分开列了。阿留申的铜矿出一炉记一炉,秘鲁的铜矿出一炉记一炉。两边的含铜率和成本不一样,混在一起记看不出差别。分开记,年底一算就知道哪边的矿更划算。”
沈万山把总账翻到船厂那部分,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数据看了一息,面朝林洋说了一句。
“船厂的铁轨造价里,路基的碎石和道钉的损耗分开列了?”
林洋把船厂那本分类账册翻开到铁轨造价那一页,面朝沈万山说了一句。
“分开列了。碎石按丈算,道钉按颗算。碎石便宜,道钉贵。混在一起记,看不出哪一项花得多。分开记,哪一项超了就知道往哪儿省。”
沈万山把总账从头到尾翻完了,合上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林洋,面朝他说了一句。
“账目清晰。”
林洋蹲在矮脚方桌旁边把总账从沈万山膝盖上接过来合好,跟四本分类账册一起码好,面朝沈万山说了一句。
“沈爷爷,下一册明年夏天做。到时候把今年下半年的数据也并进来。第二册的格式跟第一册一样,不换。”
沈万山从椅子上把黑檀木拐杖拿起来拄在手里,面朝林洋说了一句。
“不换。格式换了,看账的人要重新学一遍。不换,看账的人省事。”
林洋把五本账册用旧布重新包好,搁在膝盖上站起来,面朝沈万山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朝书房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沈万山说了一句。
“沈爷爷,第二册做完之后,我把总账抄一份给航海学堂。让他们当教材用。教学生怎么把四块业务并成一本账。”
沈万山坐在椅子上把黑檀木拐杖在膝盖上搁了一下,面朝林洋点了点头。
“抄一份给航海学堂。再抄一份给木兰学堂。陈先生那边教账目课,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