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夹着雪粒子，刀一样往骨缝里刮。
五万匈奴铁骑像一层抹不开的黑云，从长城外一直铺到天际线。
战马粗重地喷着响鼻。吐出的白气刚一出嘴，就被极寒的空气冻散了。
项梁站在覆着厚重兽皮的战车车辕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前方。
三千重甲骑兵列在他身前。阵型排了整整三排。
每个骑兵腰间都插着一支打造粗糙的火绳枪，马鞍两侧挂着鼓囊囊的黑色药囊。
楚地铸造师鲁阔站在阵列侧后方。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亲自打磨过的铳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长城的方向。
在这杀气腾腾的三千人里，他是唯一一个后背直冒冷汗的。
项梁没有看他。
项梁的视线全在两里外的秦军城头上。
女墙后头，稀稀拉拉探出几十个脑袋。清一色的老弱病残，连头盔都戴歪了。
几个缺牙漏风的老卒斜倚着青砖，手里正捧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往嘴里塞，边啃还边因为难以下咽而干呕。
城墙垛口支着三口破铁锅。水沸腾腾的白气被北风一卷，裹着一股刺鼻的馊酸恶臭，飘出老远。
项梁的五指攥紧了战车护栏。那股没由来的心慌顺着后脊梁往上爬。
冒顿单于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脸上的狂笑压都压不住。他一把抽出弯刀，刀刃在阴沉的雪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项将军，你看见了。”
冒顿用刀尖指着城头：“秦军换帅，主将懦弱，粮草断绝！那帮老东西连刀都举不稳！”
“这，就是长生天赐给本单于的良机！”
项梁盯着那几口熬烂土豆的破锅，刚张开嘴想说些什么。
冒顿的弯刀已经重重劈下。
“冲！”
号角撕裂长空。
城墙内侧。
韩信背靠着青砖马道，手里捏着半个冻得发黑的烂土豆。
他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随便嚼了两下，动作停住了。
味道比昨天还恶心。酸腐的泥腥味直冲脑门。
他一甩手，把剩下那截土豆砸在城外的雪地里。土豆滚了两圈，烂成一摊黑泥。
韩信舔了舔牙根，嘴角向上一挑。
他扭过头，冲着身后那个靠在墙上装睡的老卒，竖起三根手指。
那是神机营的精锐校尉。老卒眼皮没抬，只用下巴极其轻微地磕了一下，便如同鬼魅般顺着马道退出了视线。
城墙外。
大地震颤。三千火器重骑挟着漫天风雪，排山倒海般压境。
韩信的手搭在合金长刀的刀柄上。没有拔。
他在等。
一百步。
看着距离急速缩短，项梁心底的不安已经膨胀到了极致。但大阵已动，骑兵冲锋的势头根本拉不回来。
“举枪！”
匈奴千夫长厉声咆哮。
三千只粗糙的大手同时探出。黑洞洞的铳管齐刷刷对准城墙。
火折子凑上引线，药绳在暴风雪中被点燃，火星明明灭灭。
“放！”
轰隆——
那不是一声枪响。那是三千道密集的爆音叠在一起，瞬间撕碎了长城外的风雪。
但这动静，从响起来的第一声就透着诡异。
没有弹丸破空的尖啸，没有干脆利落的击发声。
只有沉闷至极的、金属被气浪活生生撕裂的悲鸣。
北疆零下四十度的极寒，早就让劣质黑火药里的硫磺析出结晶，把粗糙的枪管缝隙堵得死死的。更致命的是，那份图纸上，根本没有泄压槽。
扳机扣下的瞬间，狂暴的燃气在封闭的铁管里找不到任何出路。
三千把仿造火绳枪，就在这一刻，在匈奴精锐自己的手里，炸成了三千颗高爆破片手雷。
铁片在人群中毫无规则地横飞切割。
冲在最前面的三排骑兵，双手在火光中瞬间汽化、折断。
惨厉的嚎叫声刚冲出喉咙，就被接连不断的闷雷般炸响彻底吞没。横飞的碎铁轻而易举地切开了皮甲，削断了喉管。
喷溅的鲜血在半空中就被冻成红色的冰碴，大片大片地砸在雪地上。
战马被炸膛的巨响和浓烈的血腥味彻底逼疯了。
三千重骑兵的冲锋阵型，在短短十息之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疯马四蹄腾空，将背上的无手残兵狠狠掀飞。后排冲上来的骑兵根本拉不住缰绳，一头撞进前排的废墟里。
人踩人，马踏马。骨骼断裂的声音在炸响过后听得人头皮发麻。
冒顿单于高举弯刀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狂笑彻底凝固，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他的黑马受惊人立而起，险些将这位草原霸主直接掀进烂泥里。
项梁站在战车上，如坠冰窟。
眼前这不是战败。这是大秦用工业机器执行的物理抹杀。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秦风。
“那是陷阱……全都是陷阱！”
城墙上，突然爆出一阵毫无顾忌的狂笑。
韩信一步跨上女墙。他单脚踩着砖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雪原上那锅沸腾的血肉粥，反手把背后的黑龙大旗拍得砰砰作响。
“秦风那狗东西……”
韩信咬着后槽牙，眼底烧着极其骇人的亢奋：“坑起人来，是真他娘的准！”
大笑声收敛。
韩信转过头，声音瞬间沉入冰点。
“两侧，就位了吗。”
“将军，撤布那一刻，早顶上膛了！”
“那就别看着了。收割。”
长城两翼的雪坡下方，一大片白色的伪装布被同时掀翻。
五百名武装到牙齿的神机营精锐从雪坑里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清一色的少府合金连发铳平端，冷酷地瞄准了雪原上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混乱阵列。
击发。推壳。再击发。
枪声清脆连贯，如死神敲击的战鼓。
与此同时，长城东西两侧的偏门轰然砸开。
大秦重甲骑兵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踩着沉闷的鼓点，分三路斜插进匈奴崩溃的阵营中。
这不是交战。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
冒顿的五万大军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前队就已经彻底崩溃，鬼哭狼嚎地反向冲击着自己的中军。
项梁根本没犹豫。
他一把抽出短剑，手起剑落，狠狠斩断了战车的挽具套绳。
借着马匹受惊的冲力，他翻身跃上那匹楚地黑马。看都不看冒顿一眼，调转马头就往北方狂奔。
黑马的铁蹄踩碎了地上的断枪，踩烂了友军的尸骸。
跑出百步后，项梁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
他看见长城上黑龙旗迎风狂舞。
看见韩信如同钉子一般立在城头，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原野。
项梁后颈一阵发寒，两腿猛夹马腹，逃得更加仓皇。
……
战场的清点一直持续到戌时。
夜风更冷了。
韩信站在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雪地里。他低下头，用靴尖踢了踢半截崩裂的铳管。
劣质的生铁被冻得极脆，一脚下去，直接断成两截。
匈奴左谷蠡王被五花大绑地按跪在雪地里。鼻尖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成了硬邦邦的冰溜子。
韩信慢慢蹲下身，视线与这个草原王侯平齐。
他手腕一翻，从袖口里掏出那块啃剩下的烂土豆，直接杵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草原的王爷。认识这是什么吗。”
左谷蠡王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韩信嗤笑一声，随手把那块散发着恶臭的烂泥砸进雪窝里。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满地尸骸，直直望向北方。
四百里外，就是冒顿单于的王庭。
韩信将腰间的合金长刀缓缓抽出一半。一泓秋水般的刀光在雪夜中折射出森寒的杀意。
他微微侧过脸，看着地上那名战俘。
语气极其平淡。
“带路。”
“本帅今晚，要在你们单于的王帐里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