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台外海，三十六家海商的千石大船排成三列弧阵，船帮上全挂着红绸，桅杆缠满黄麻辫子，海面上乱哄哄连成好大一片。
五牙大舰横在阵中央，五层甲板上搭着木台祭坛，铜鼎里头的松脂烧得发响，青烟直直往天上冒。
田横站在祭坛前面，穿一身赤底金线锦袍，手里端着一只鎏金爵杯。
公输亢站在他侧后方，花白胡子理得很齐，左手撑着根沉香木杖，右手捏着一枚铜扣。
三十五家海商掌柜挤在下头甲板上，手里都捧着酒碗，等田横把话说完。
田横抬起金爵，扯开嗓门喊：
“今日歃血祭海，三十六家共分天赐矿脉，日后同进同退，海利均沾。”
他说完把酒泼进海水里，鼎里的松脂火苗蹿动，噼啪作响。
公输亢跟着迈前半步，伸手朝水面一指。
水下头传出沉闷的响动，一下，两下，三下，隔了三两丈远的海面上，开始呼噜噜泛起白沫白泡。
“神明开脉。”公输亢用沉香木杖指着泛泡的地方，声调不高，样子拿得很足。
底下甲板上的掌柜们交头接耳，有几个人已经转头喊自家船工去动绞盘。
孙七爷捧着酒碗挤在第二排，藏在袖口里的白旗被手心的汗浸湿了大半。
他眼珠子往两边转，即墨陈四手发抖，酒洒在前襟上；北海刘半城那碗酒压根没碰，放在船帮上，两只手死死揣在袖子里。
祭坛上的松脂刚烧到大火，南面的厚雾里头传出了动静。
咣。
第一声铜锣。
声浪顺着水面传过来，撞在五牙大舰的船板上，鼎里的火头都被带歪了半截。
咣。
第二声。
田横手底下晃了一下，金爵里的酒水泼在袍子下摆上。
咣。咣。
第三声和第四声铜锣连在一起敲响。
三十六家海商的甲板上，所有人全把头扭向南面。
雾气被船头破开了。
先钻出来的是船鼻子。
暗青色的钢板被日头照着，泛着冷硬的光，八百斤重的开路钢犁咬在龙骨最前头，刃口上还留着昨天割断铁索的深刮痕。
镇海号破雾而出，船身两边加装的青鳞钢挡板立得整齐，甲板上的抛射架严严实实盖着油布，把木架子撑得鼓胀。
后头错开半个身位跟着四艘副船，风帆拉得极满，子母联舟的粗缆绳拽得笔直。
五条船排成尖锥阵型，冲着五牙大舰的方向直直开过来，一点没收帆减速。
外头拦路的两排木栅栏被钢犁迎面撞碎，木块碎屑飞得满天都是，噼里啪啦砸在旁边几条商船的侧舷上。
田横一手抓紧祭坛栏杆，脸色沉了下来。
“大秦水师。”
公输亢手里的沉香杖往甲板上一戳，杖头死死卡进木头缝里。
镇海号在五牙大舰正前方二十丈处下锚，铁链子哗啦啦顺着导孔滑下海，稳当当停住。
秦风坐在船楼前头的马扎上，手边搁着那碗参茶，脚上蹬着的草鞋边上全是白花花的干盐粒子。
钱易从他侧后走出来，胳膊底下夹着黄铜算盘，手里拿了卷三尺长的红纸。
他三两步走到船头，面朝那艘五牙大舰，把算盘往臂弯里一横，两手扯开红纸，亮了亮嗓门。
“大秦少府，奉旨前来随份子。”
钱易话音平平稳稳，但海面上一时只剩下海水拍打船舷的声响。
“头一份，随瑞昌号大掌柜吕螺画押供词一卷，内含胶东田氏盗采寒硝矿脉、炼制噬魂引剧毒、雇凶行刺大秦大祭酒全案口供。”
他说着伸手在算盘上拨了一下，发出啪的一脆响。
“第二份，随抄没瑞昌号千石海船五艘，连船带货折银四万两，已入少府公账。”
又拨了一下，啪。
“第三份，随公输副大匠上等柏木棺材板一副，折银十两，概不退换。”
钱易把红纸卷起来顺进袖口，手里铜算盘晃得哗哗响。
三十六家海商的船板上一片死寂。
田横拔出腰上的铁剑，剑锋指着镇海号船头。
“秦风，你擅闯胶东民商祭海大典，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秦风端起参茶吹掉上面的浮沫，坐在马扎上没动弹。
“张良。”
张良从舱门走出来，怀里抱着两摞文书，还有两个麻布包。
宋芷和赵石跟着他并排站在甲板上。
宋芷双手捧出一根青铜标尺。
断开的地方焊得极平，青鳞钢把三十一年前折断的尺子焊牢了，中间只有一条很细的焊缝。
赵石提着半截生锈的旧铜锚，锚爪上那个燕尾记号露在外面。
张良展开文书，大声念出来：
“少府三号青铜标尺，三十一年前随七号探测船沉入海底。标尺断为两截，一截在沙丘港三号水道海底硬泥中取出，一截从瑞昌号旗舰底舱暗格查获。”
公输亢把木杖从甲板缝里抽出来，往后撤了半步。
张良声音不停。
“七号船沉没原因，非测算失误，系齐鲁海商私采矿脉、故意破坏航道所致。主谋公输亢，原少府副大匠，假死叛逃，投靠田氏。”
公输亢开了口，嗓音强撑着平稳。
“宋平当年贪功冒进，测算出了偏差，这是少府旧档里白纸黑字写着的。老夫流落胶东二十年，全是为了保全工匠一脉的深海机关手艺，替后辈留条活路。”
陈器这当口从底舱爬上来，两只手各拿了件物件。
一个是瑞昌号龙骨里起出来的深水化盐木楔，另一个是火船烂木头里翻出来的青铜齿轮火机残片。
陈器随手把木楔搁在船帮上，摸出铜卡尺，当着两边船上的人把尺寸挨个量了一遍。
“吃水线以下安装，遇海水盐度升高自动膨胀，把船底板楔开。船工发现的时候，水已经灌满了底舱。”
陈器收了尺子，食指顶着火机残件边上的鲁班暗纹。
“保存工匠火种，就是造这种专门害自家船工沉海淹死的暗扣。”
公输亢嘴皮哆嗦两下，没接上话茬。
石大和石二从甲板后头走上来。
身上穿的大秦少府深青色布衫，腰上挂着刻了名字的铜牌子。
石大走到最前头，两手抓住衣领，用力往左右一扯。
铜扣子崩掉在甲板上，衣服敞开。
胸膛上全是深浅不一的疤痕，左胸口烙着一个田氏的字印，烫坏的死皮蜷曲结块。肋骨旁边还有三个紫黑烂洞，是长年深海下水落下的冻疮坏肉，烂了又长，长了又裂。
石二也扯掉上衣，背上的旧伤口比石大还密。
两兄弟口不能言，从腰后抽出一截竹板，对着啪啪拍打。
竹板声短促尖利，打着点子，一下一下在海面上飘开。
张良把另一卷发黄的账册展开，封面上写着《底舱耗材账》。
“秦王政六年至三十六年，田氏与公输亢征用死契海奴三百六十人，下百丈深海肉身试水压。归者二十三人，亡者三百三十七人，死不见尸。”
张良报出一个数目，石大石二就在船头狠敲一下竹板。
对面那些海商大船上，不少水手握着缆绳和木橹的手指头，慢慢松了劲。
赵二走上来，把一块大红漆木牌立在船帮上。
“少府十六条铁律，人命大如天。”
赵二拍响木牌子，声音扯得老大。
“石大、石二，大秦少府在册水工，月薪一千二百钱。下水作业有十三息撤离红线，超时弃样不弃人。”
田氏那几艘大船上的水手扒在船边往这边望，好几个挽起破袖子抹眼角。
孙七爷手里的酒碗放下了，身子悄悄往后缩。他旁边六条商船跟着动弹，锚链松松垮垮。
即墨陈四转头看着刘半城。
刘半城已经在冲自己的水手挥手，准备拉锚转舵了。
二十几个商号的掌柜在甲板上乱成一团，有人扯着嗓子冲后面的小船喊话。
田横看着眼前的场面，手掌死死攥住剑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瞪了公输亢一眼。
公输亢立在木杖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田横反手一剑砍在祭坛木柱上，红绸子当场断开落进海里。
“少府妖言惑众，想独吞胶东万世基业。”
他长剑指着那些退缩的商船。
“今日谁退后半步，田氏水师立斩不赦。所有船只听令，往一号富矿坐标抛千斤重锚，谁先抓到母岩归谁。”
五牙大舰左右两侧，八条田氏自己的铁甲船同时转过船头，强弩对准了退后的外围商船。
八个千斤重铁锚甩脱了绞盘扣子，铁链擦着木架发出尖利的声响，扑通跌进大水里。
剩下的十来家商号咬紧牙关，也跟着放落铁锚，绞盘疯狂乱转。
重铁砸进水底泥层的闷响一下连着一下。
镇海号舱底，丁九一把丢开耳朵上的听音铜管，脸色灰白。
他连滚带爬冲出底舱，跑到甲板上喊得嗓子都哑了：
“大祭酒，十几口重锚全砸在悬空活泥壳上了，水底下的震动从五息一叩变成了两息一震，海底断层要大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