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面不改色,顺势调整了一下肩膀上沉甸甸的负担。
阎埠贵咳嗽两声,目光贪婪地在那麻袋口打转:“早睡?这不是担心你嘛。
王宇啊,你这一身土腥味……袋子里装的,不会全是野味吧?”
他压低了嗓音,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精明劲儿全写在了脸上。
此时院里的灯大都灭了,邻居们早已归寝。
这种时候私下交易,最安全。
阎埠贵自诩算计无双,此刻更是心动不已。
现在的日子,有钱没票是瞎子,有票没钱是饿死鬼。
肉?那是比金子还稀罕的东西。
只要小声点,不被旁人听见,说不定能捞到一口腥。
要是大声嚷嚷,惹恼了王宇,或者让其他住户知道,这便宜可就占不着了。
王宇深深看了他一眼,没绕弯子,点头默认。
“一点猎物,顺便换了点粗粮。”
这话半真半假,正好撞在阎埠贵心坎上。
老头眼底瞬间亮起精光,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
他急切地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宇,咱们都是街坊。
看在长辈面上,给三爷匀点荤腥?钱和票,我都备齐了。”
王宇原本打算先回家,让母亲把那九十一斤肉处理成腌货。
晚几天吃也没事,反正耐放。
但现在,机会送上门,拖延不得。
至于钱票?
王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底冷笑。
他是来行善积德、平息怨气的,不是来做买卖的。
在这 年月,邻里互助是本分,拿别人的救命粮换钱?他王宇还做不出这种事。
不掏腰包白送,既攒了名声,又收了人心。
这年头,灾荒肆虐,连口饱饭都难讨,何况肉腥?
这是救命的情分。
只要不是绝户头,这笔账,街坊邻居心里都有数。
日后谁家想给王家使绊子,也得先掂量掂量分量。
对王宇而言,弄点肉并非难事。
但他绝非滥好人。
能帮一把是一回事,大包大揽是另一回事。
乱世之中,他只想护着家人,过安稳日子。
在阎埠贵眼里,王宇的沉默,就是嫌贫爱富,不想卖。
阎埠贵清楚当下肉价的含金量。
虽心急如焚,却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
若王宇铁了心不卖,他也无可奈何。
至于散播谣言捣乱?
阎家虽穷,却没那下作手段。
但该争取的面子,还得挣一挣。
“小宇啊。”
阎埠贵语气软了下来,“大爷工资微薄,一家六口张嘴等米下锅。
外头粮价飞涨,你能不能给大爷个薄面?”
“一两不行,半两也行。”
“哪怕再少些,让解成、解放他们几个孩子补补身子,行不行?”
为了孩子,向来要强的阎埠贵,此刻脸面早已丢尽。
三个半大小子,一个闺女,全靠他一人死撑。
即便精打细算,孩子们依旧饿得面黄肌瘦。
看着往日清高的三大爷低声下气,王宇心头微动。
为子母劳碌,谁都不容易。
闫解成生于四零年,今年十九岁。
可惜没赶上王报的好本事,没能进红星轧钢厂吃公家饭。
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分配无望。
只能四处打零工,月入十块已是上限。
想到此处,王宇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阎埠贵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是拒绝的信号!
阎埠贵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长辈的尊严已耗尽,再无颜继续纠缠。
被晚辈回绝,这脸往哪搁?
“行吧。”
阎埠贵转身欲走,“大爷知道如今肉贵,不让你为难了。
你歇着,我去关大门。”
求而不得,只得退避三舍。
然而,脚步刚迈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喝:
“哎,三大爷,急什么?”
“我话还没说完呢。”
王宇眼尖,瞧出三大爷那眼神里的不对劲,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阎埠贵满脸狐疑,眉头拧成了疙瘩:“小宇,你这是啥意思?”
王宇也不恼,咧嘴一笑,手掌在那鼓囊囊的麻袋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爷您误会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轻快,“这肉是野猪肉,新鲜得很。
可眼下日头毒,天又热,我不赶紧腌上,回头全得馊掉。”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接着抛出一个重磅 :
“这样,明天下午您下班回来,帮我召集一大爷、二大爷,开个全院大会。
我每家分一两肉,白送!不要钱,也不要票,就当给大伙儿补补身子,成不?”
“没搞错吧?”
阎埠贵眼睛瞬间亮了。
“千真万确。”
这三个字一出,阎埠贵整个人都僵住了。
免费发肉?还是野猪油!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激动得嗓音都变了调:
“小宇,别等明天!趁现在天还早,我这就去喊人!今儿晚上就分!省得再费你家盐巴,分完大家回去自己抹匀了挂起来!”
王宇心里咯噔一下。
太急了。
要是现在就把剩下的肉分出去,藏起来的份儿肯定露馅。
他装作为难地犹豫了两秒,随即点头:“行吧。
不过我得回屋先把秤杆子拿出来,把肉分好。
您十五分钟后再去敲门,行吗?”
既然对方这么急切,王宇也不打算泼冷水。
他得赶紧回屋,挑出二十多斤品相最好的,剩下的先藏进暗格。
不然待会儿大门一开,指不定哪双眼睛就盯着剩下的肥肉了。
“成,你忙你的,我在门口等你刻钟。”
阎埠贵喜笑颜开,转身就去锁院门,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王宇则是一溜烟跑回家。
穿过穿堂时,院里静悄悄的。
除了傻柱家窗户透出的光,还有父母那屋亮着灯,其他屋子早已黑漆一片。
父母那扇半掩的门缝里,暖黄的灯光洒出来,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王宇心头一暖,加快脚步推门而入。
母亲陈春华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手里拿着针线给老六改裤子。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看见儿子进来,手里的活计随手扔进竹筐,快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都几点了才进门!急死个人!要不是我死死按住你爹,他都要摸黑出城去找你了。”
王宇嘿嘿傻笑一声,肩上的麻袋往八仙桌上一墩,震得桌腿晃了晃。
他利索地解开绳结,扯开袋口一角。
“妈,您别生气嘛。
进山打了头野猪,收拾起来费时,这才晚归。”
他指着露出来的红白相间的肉块,得意洋洋地说:
“瞧见没?足足九十一斤!还有二十五斤,我让周元吉帮着腌好了,明儿一早给我爷爷奶奶送去。
另外,我还换了几十斤粗粮,够咱家吃大半年的。”
陈春华瞪大了眼睛,视线死死锁定在麻袋里那块肥瘦相间的精肉上,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颤抖:
“你……你到底捅了多少窝?”
堂屋传来响动。
王报推门而出,脚步刚顿住,目光便死死钉在桌角那袋鼓囊囊的物事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惊愕:“这是今儿个弄回来的?”
“运气好。”
王宇神色平淡,随手扯了扯嘴角:“三头野猪。
公的一头,母的两头。
分量都不轻。”
“我挑了一百一十六斤留作家用,九十一斤带回了家。
余下的部分,让周元吉明早送回老家。”
王报听得直点头,但紧接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进院的时候,没撞见外人吧?”
“碰巧遇上三大爷关门。”
“老闫啊,这事你跟他说没?”
“提了一嘴。”
王宇语气平缓,却透着股算计:“但我没说具体数量。
心里有数就行。”
“我打算匀出二十三斤。
稍后劳烦三大爷去通知全院各家,每户分一两肉。
算是帮衬邻里,也堵众人的嘴。
剩下的,咱们吃得才踏实。”
这番话落地,王报脸上的忧色散去大半。
一旁的陈春华也是通情达理的主儿,闻言并未吭声,只是默默点头。
这就对了。
舍得舍得,先舍后得。
若是一味独吞,这肉吃进嘴里,怕是要噎死人。
“小宇,这次可别太托大。”
陈春华回过神来,满脸后怕地瞪了儿子一眼:“三头野猪?你当那是切西瓜呢?稍微慢半拍,就得被獠牙穿肚肠。”
“妈,放心。”
王宇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心里有分寸,绝不逞能。”
“行了,别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