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水,又过了十来天,麦返青了。
朱慈烺天不亮出城,还是旧棉袍,布鞋,腰间别着竹笔。陈虎带四个亲兵跟着,赵安走前头。出了北门,走半里地,就是麦田。
六万亩麦,从渠边铺到塬底。远看还是灰扑扑的,蹲下来看,不一样了。他蹲在田埂上,扒开枯叶,每棵麦苗的根部都冒了绿,针尖大的一点,不仔细看看不见。
赵老汉蹲在另一头,也在看。
返青了。老汉说。
今年春冷,返青晚了三五天。赵老汉拿指甲掐了一根麦苗,断面是绿的,不要紧。芯子活着。就怕倒春寒,霜一来,这点嫩芽全冻死。
盯着天。朱慈烺说。
村里人夜夜有人看天。赵老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该浇返青水了。麦返青的时候喝水,跟人睡醒了要喝水一样。
返青水的事,渠司早就排好了。碑上刻着,哪个村哪一天引水,斗门由渠长启闭。头一道斗门的水,先紧着塬底下最旱的地。
辰时,朱慈烺到了第三道斗门。斗门边围了不少人,都是沿村的百姓,端着碗的,抱着娃的,谁也不说话,都看着闸板。
管这道斗门的渠长是刘老汉,勘渠那阵子的三个老农之一。他蹲在闸架边上旱烟抽了三袋,看看日头,站起来,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开闸。
两个夫役摇起绞盘。闸板提起来半尺,渠水哗地涌进支渠,顺着支渠往毛渠里分,再往麦田的垄沟里去。水头爬得慢,爬过一处,渗下去一处,地表洇出一片深色。
刘老汉跟着水走。他走到哪,看到哪,哪段毛渠埂薄了,喊一声,候着的人上来培土。
水进地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朱慈烺站在地头看。水漫进麦田,漫过麦根,麦苗在水里立着,嫩绿的那一点露在水面上。有个老汉卷着裤腿站在地边,看了半天,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又抬起来,看看手上的水,在衣襟上擦了,接着看。
泡了一昼夜。
第二天辰时,刘老汉把斗门下了闸,开了泄水的口子,田里的积水慢慢退下去,地里留下一层湿。
不能泡久了。刘老汉跟朱慈烺说,泡久了烂根。这一遍水下去,麦就缓过来了。往后拔节,抽穗,全看这口劲。
朱慈烺点头。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攥了攥,土成团,松手,散了。墒情正好。
浇返青水的日子,沿渠的村子跟过节一样。有水的地和没水的地,庄稼是两个样子。渠浇不到的塬上,百姓看着渠边的麦,眼睛都是直的。杨守正把这一条记下来,报给朱慈烺:明年秋播,支渠再往塬上延几道,能多浇两三万亩。
朱慈烺批了:秋后勘,开春修。
回到城里,灶房里正热闹。
杨宁儿站在灶台前,袖子挽着,手上沾着面,揉面。案板上一排排面团,揉好的,没揉好的,还有一盆醒着的,面上盖着湿布。陈杏烧火,几个军匠家的婆姨帮着揉,坤兴公主蹲在一边择菜。
做什么?朱慈烺探头。
蒸饼。杨宁儿没抬头,改善伙食。上个月全是稀粥,营里有意见了。孙先生说,再喝稀粥,兵要跑了。
有白面?
没有。荞麦面掺麦麸,蒸出来黑,顶饿。她拿刀把面团切开,揉圆,搁进蒸笼,城里的兵,一人两个,辅兵一人一个,得蒸上万个。灶房几个人忙不过来,叫了营里的婆姨来帮忙,管她们一顿饭。
朱慈烺拿了个面团揉。面团粘手。杨宁儿瞥了一眼,伸手接过去,自己接着揉。
粮够吗?他问。
杨宁儿手上的动作不停,潼关西安两处的粮,一百二十万石出头,汉中的粮每月还来四五千石。十一万兵,省着吃,撑到六月麦收没问题。就是紧。盐和铁得省着,汉中商路刚通,货不多,我让人拿荞麦换盐,一石换二十斤,不动银子。
朱慈烺点头。这些家里的事,她都安排好了。
父皇那边呢?
一早就去菜地了。坤兴抬起头,手里一棵小油菜,说趁着春暖,再翻半亩。
朱慈烺洗了手,去后院。
崇祯在菜地里。菠菜掐过几茬,蒜苗长得齐整,他又翻了半亩地,这回种葱。他蹲在地上,拿小铲子刨坑,旧棉袍,袖子挽着,手上沾着泥。王承恩蹲在旁边递葱秧,一棵一棵递。
崇祯刨一个坑,接一棵葱秧,插进去,拿手按实。动作慢,仔细,一垄一垄,齐整。
父皇。
崇祯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朱慈烺蹲下来,拿过葱秧,跟着栽,返青水浇了。
浇了就好。崇祯又刨一个坑,朕听王承恩说,城里蒸饼,给兵改善伙食?
是。稀粥喝了一冬,该见点干的了。
崇祯说,兵吃饱了,才有力气。
两个人栽了一垄,谁也没说话。夕阳照在葱秧上,一垄一垄的,新栽的葱秧蔫蔫的,过一夜就能缓过来。
葱好活。崇祯拍了拍手上的土,两个月就能吃。黄瓜也种了,在那边,搭架子。赵老汉说,夏天能结。
他站起来,腰疼,扶着膝盖缓了缓。王承恩上来扶,他推开了,自己慢慢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了。
六月麦收。他说,收了麦,兵就能吃饱了。
朱慈烺看着他的背影。棉袍穿在身上晃荡荡的,人还是瘦,走路比冬天稳。
三月二十,孙传庭从潼关来了。
每月一趟的议事,这回他多带了个东西,一卷纸,进书房就摊在桌上。是名册,西安城里收编的降兵,一营一营的,年岁,籍贯,当过几年兵,打过什么仗,记得密密麻麻。
殿下。孙传庭捋着胡子,臣想挑兵。
挑兵?
十一万兵,能打的不到一半。孙传庭的手点在名册上,降兵里不少跟过李自成的老兵,见过血,底子不差,就是规矩没立住。臣想挑三万出来,照神机营的法子练,一批一批地练。练成了,才是能战的兵。
朱慈烺看着名册,没立刻说话。
粮呢?他问,练兵费粮。
不用加粮。孙传庭说,六月麦收之前,还是原来的数。先练站,练走,练规矩。规矩立起来,等麦收了,吃饱了饭,练起来就快。
朱慈烺想了想,点头。
操场设在哪?
城东有块空地,原先是个粮仓,去年叫顺军烧了,剩一片平地。孙传庭说,臣明天就让人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