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营在西安东边十里,名字就叫十里营。高杰的三千骑扎在这里,守西安到潼关的粮道,三十里一哨。
两年了。过河打仗的令,一直没来。
高杰三十多岁,绰号“翻山鹞”,河南人。个子高,膀子宽,脸长,颧骨高,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像鹰。他当了一辈子兵,先跟李自成造反,后来降了明,再后来跟孙传庭。打仗猛,冲起来不要命,但是性子粗,管不住手底下的兵。
十里营的日子是无聊的。北边是渭河,南边是塬,官道从营盘中间穿过去,粮车日日走,车轱辘碾着土路,轰轰地响。风从河谷里灌进来,一年四季不停,吹得旗子哗哗响,吹得人面皮发紧。
粮道是命,这个高杰懂。关中的粮走官道往东运到潼关,一天几十辆车,一辆不能少。哪辆车的轴响了,哪匹骡子蹄子瘸了,他一眼能看出来。粮车的事他从不含糊。含糊的是别的事。
高杰每天骑马巡一遍粮道,看看哨卡,看看粮车。然后回营,看兵操练。队列站得齐,枪端得稳,弓拉得满。但是操练完了干什么?没有敌人打,没有城攻。粮道安安稳稳,连个鬼影都没有。
“将军,操练完了。”来报的营官叫赵胜,是他从河南带出来的老人,三十出头,黑脸膛,腰上常年挎着一把环首刀。
“嗯。”高杰应了一声,“操练完了干什么?”
“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高杰重复了一遍,转身下了土坡。
他手痒。打仗的人没仗打,跟种地的人没地种一样,浑身不自在。手底下的兵也一样,操练完了蹲在营房门口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惹事。
他开始喝酒。以前打仗的时候不敢喝,怕误事。现在没仗打了,他每天晚上喝。喝的是临潼本地的烧酒,高粱酿的,烈,烧嗓子,一碗下去从喉咙辣到胃里。酒是县城口子王婆子酒铺打的,一文钱一碗,他让亲兵每天打两斤回来。一个人在帐里喝,喝半斤,喝完睡。第二天起来,接着巡粮道,接着操练,接着无聊。
他手底下的兵也闲。
三千骑里,一千多是高杰的老底子,跟他从河南出来的。这些兵跟高杰一个脾气,粗,野,管不住。有仗打还好,没仗打就闲不住,先在临潼县城里转悠。县城不大,南街口一家肉铺,一天杀一头猪,半天卖完。东街口王婆子的酒铺,兼卖花生米盐水豆。西街一家杂货铺,针头线脑盐巴粗布,什么都卖。兵们在城里转了半天,没什么意思,后来转远了,转到粮道沿线的村里去。
城外的村子有几个,离营三五里。西边的叫西坡村,三十来户,种地养鸡。东边的叫东寨村,二十几户,靠着塬,有人打猎。兵们到村里,开始是买,花钱买鸡买蛋。但是饷发得不齐,上个月的饷只发了七成,兵们手里没钱。没钱就赊,赊了还不上,还不上就开始拿。
头一回出事是九月里。一个叫周二的兵,高杰从河南带出来的老兵,三十来岁,打仗敢冲,闲下来手就欠。他带两个弟兄去西坡村,说是买鸡,身上一个铜子没有。看见李老汉家院里拴着两只老母鸡,上去就抓。李老汉的儿媳妇出来拦,被推了个跟头。鸡抓走了,李老汉追出来,被踹了一脚,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百姓告了。告到税卡,税卡的是陈虎的人,管收税,不管军纪。告到县衙,县衙说军务归将军管,管不了。最后告到了陈虎那里。
陈虎在西安。他听到消息,没急着找高杰,先去了秦王府。
太子正在书房里看秋粮入库的账。
“殿下,高杰的兵抢百姓了。拿鸡,拿蛋,拿羊,还推了老汉。”陈虎低声说。
太子放下账册。“抢了多少?”
“三回。第一回两只鸡,第二回五只鸡一筐蛋,第三回五只鸡一只羊。”
“打人了?”
“推了李老汉一脚,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没伤着骨头。”
“高杰知不知道?”
“不知道。高杰每天晚上喝酒,兵出去抢,他不知道。”
太子想了想。高杰不管兵,兵就抢百姓,这是老毛病。前几年他手下的吴百总带兵抢王家村,杖责三十降了什长,高杰亲自去村里赔过罪。以为记住了。如今孙传庭坐镇潼关,西安没人压着他,老毛病又犯了。
“告诉孙传庭。”太子说,“高杰归他节制,他来管。”
陈虎应了,写了信,快马送潼关。
孙传庭接到信的时候,在潼关城头看炮位。他拆开看了两遍,脸色沉下来。
他跟高杰共事几年了。高杰打仗猛,能冲能杀,就是管不住兵。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只听他孙传庭的话。孙传庭在城头上站了一会儿。黄河在城北拐弯,水浑黄浑黄的,撞在石头上,溅起几尺高的浪。高杰是他手里带出来的将,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如今隔着二百里,信上的字是死的,能不能压住,他心里没底。
他在值房里坐了很久。窗外起了风,黄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他提笔写了一封信,三句话:
第一,抢百姓的兵查出来,每人二十棍,赔百姓的损失,鸡蛋羊按价折银子。第二,高杰管兵不严,责打二十棍。第三,再犯一次,高杰回西安,粮道另派人守。
写完,吹干墨,盖上印,让人连夜送回十里营。
信到十里营的时候,高杰正在老槐树下喝酒。槐树是营里最老的一棵,据说前朝就有,枝繁叶茂,遮住了半个院子。高杰让人在树下摆了张桌子,没事就坐在那里喝酒。亲兵把信递上来。高杰认字不多,让赵胜念。
赵胜念着念着,声音低下去了。念完,槐树底下没人说话。几个亲兵远远站着,不敢过来。
高杰把酒碗放下,脸铁青。
“二十棍。”他说,声音不高,“他要当着三千人的面,打我二十棍。”
风从槐树叶子里穿过去,哗哗地响。赵胜站在旁边,不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