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周遇吉的兵到了开封城外。
头一件事不是攻城,是泥。
开封城外的泥,是十五年上黄河决口灌城留下的,淤了好几年,厚的地方几尺,薄的地方一尺多。太阳晒干了表面一层壳,踩上去壳破了,陷到小腿。骑兵进去试了一回,陷了两匹马,费了半天劲拖出来,马喘得人一样。
周遇吉让兵垫板铺路。
木头有。城外的村子早被水淹塌了,房子倒了,木头还在。兵们拆塌房,把梁、檩、门板搬来,铺在泥上,上面再铺一层土,踩实了,勉强能走人。从大营到北门,垫出三条路,走在上面咯吱响,木板晃悠,马蹄打滑。车还是上不去。
他不急。
城外的兵四面围了。城头上的红夷大炮十几门,打得远,大营扎得远,扎得散,不聚堆。城上的炮一天放几轮,铁弹落进泥里,闷闷的一声,伤不着人。骑兵每天绕着城巡,城里的人出不来,外面的粮进不去。有几回城里出人抢粮,都被骑兵打回去了。后来没人出来了。
开封的仓,围城的时候就不满。清军的粮原指着汝宁那边接济,汝宁的路一断,城里的粮一天少一天。
围而不打,最省兵。祖可法再能守,没有粮,也守不住。
周遇吉每天围着城转一圈,举着千里镜看城头上的动静。城头上的清兵一天比一天瘦,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起先还骂阵,还放箭。后来就靠在垛口上往外看,不动了。
土山是跟垫板一起堆的。北门那段墙,十五年上被水冲塌过,清军后来用土袋堵上,堵得不结实,墙面鼓出一块。周遇吉让人对着那段堆土山。兵们挖泥装袋,一袋一袋往上垒,挖平了泥坑,垒起了土山。一个月,土山堆得跟城墙一样高。
五月中,刘承嗣带洛阳的一万人到了,随军八门炮。炮位架在土山后面。
五月底,城里开始有百姓缒城投降。
夜里缒下来,一根绳子拴着腰,一个一个的。骑兵巡夜捡了,送到大营。送来的一个,站都站不住,两个人架着,脸蜡黄。周遇吉问他城里的情况。
“断粮半个月了。”那人声音发飘,“先吃的马。马没了,吃死人。后来,杀人吃。”
他说得很慢,声音里听不出起伏。
“一匹马卖五十两银子。老鼠,一钱。”
周遇吉半天没说话。
“城里百姓还剩多少?”
“不到两万。祖将军赶人出城,说省粮……”
赶出来的人,出不了城。城门开一道缝,把人推出去,再关上。百姓夹在城墙和护城河之间,进不去,出不来。有躲在河边芦苇里的,挖芦根吃。骑兵巡逻看见,隔着护城河接回来,给一顿粥喝,送到后方安置。
祖可法不许缒城。发现了,城上射箭。有一天,三个百姓缒到一半,城上箭下来,两个掉进护城河,一个挂在绳上,在风里晃了半天。
周遇吉在护城河外看着,脸铁青。
“盯着。”他说,“缒下来的,都接住。”
六月初,城里的兵开始逃了。
先是绿营兵逃,趁夜缒城,一天几十个。后来连蒙古兵也逃。祖可法杀了几个逃兵,人头挂在城头上示众,挡不住。人头挂着,活着的人夜里照样往下缒。
初四夜里,绿营兵一次缒下来两百多,带着兵器,跪在明军大营外投降。
周遇吉让人收了兵器,分开看管。他问领头的,城里什么情况。
“没粮了。”那绿营兵说,“马早没了。祖将军的亲兵还吃得上豆子,余下的喝汤。夜里站城头,睁不开眼。”
周遇吉点了点头。
时机到了。
六月初六,天刚亮,攻城。
前一晚他传了令:三波。第一波五千,张大山的前锋营领头,带云梯盾牌,从土山上城。第二波五千,跟着上,撕开口子。第三波两万,城外候着,城破了进城巷战。南门外面,是刘承嗣的兵。
令传下去,营里当晚没人喧哗。
天刚亮,号炮响了。
八门炮齐发,对着北门的城头轰。烟腾起来,砖渣乱飞。城上的炮还击,明军的炮位在土山后头,弹子飞过去,落进泥里。
第一波冲了。
盾牌举着,护住头,往土山上跑。土山宽,并排能走几个人。城上石头下来,砸在盾牌上,咚咚响;箭扎在盾牌上,笃笃响;开水浇下来,前排的惨叫一声滚下去,后排的踩着往上走。
张大山跑在最前头。他的盾牌叫石头砸裂了,扔了,一手提刀,一手扒住垛口,翻上城头。一刀劈过来,他侧身躲过,回手一刀,砍倒一个清兵。
后面的兵涌上来。城头上短兵相接,刀砍在甲上,砍在肉上,惨叫声喊杀声混在一起。血顺着砖缝往下流。
祖可法在北门城头上。铁甲,提刀。两个绿营兵往后退,他亲手砍了,吼了一声,退者死。清兵被逼回垛口,顶住了。
“将军。”一个千总来报,“第一波伤亡有点大。”
周遇吉举着千里镜,看了一会儿城头。
“再等等。”
半个时辰。第一波五千折了一千多,城头上站住了脚。尸体在城头上堆了一层,明军的,清军的,血把城砖染成了黑红。
“第二波。”周遇吉说。
五千人上去了。城头就那么宽,清兵两头受压,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向垛口两边。有人转头跑了,跟着跑的越来越多。
祖可法知道守不住了。
他没死在城头上。他带着亲兵下城,拢了残兵,一千多人,往南门跑,要往南突围。南边是汝宁,汝宁还在清军手里。李国翰带着兵在后面压阵。
南门也围着。城门一开,城外的明军骑兵冲了进来。
南门里的街上打起了巷战。祖可法的亲兵且战且走,亲兵一个一个倒下。李国翰砍翻两个骑兵,坐下的马中了箭,马倒了,人被压住,几杆枪围上来。
祖可法剩了一个人。身上中了几刀,血把甲浸透了。他拄着刀站着,看了看四周。街上全是明军。
他拔剑,抹了脖子。
中午,开封城破。
周遇吉骑马进城,在城门口下了马。
街上是尸体。饿死的百姓,战死的兵,有的死了久了,干了,有的还是新的。房子塌了大半,没塌的拆去了房顶,露着黑黢黢的梁。臭气浮在空气里,风吹不散。
幸存的百姓从房子里爬出来,一个个瘦得脱了形,走路打晃。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不动了。老太太不哭,也不出声,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街面。
周遇吉在她跟前站了很久。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死人,见过废城。开封的臭气和开封的安静,还是让他胸口发堵。
“开仓放粮。”他转过身,“随军的粮车先拨一千石,城门口设粥厂。还有,把城里的尸体埋了。不埋,要闹瘟疫。”
他又看了一眼长街。
城里的尸体有多少,没人算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