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符峰上的亲传弟子，加上苏九歌这个记名的，一共八个。
赵明河是大师兄，金丹初期，符阵双修，为人温和，在师弟师妹中间口碑最好。二师姐孙妙音，金丹初期，主修音律符道，以琴音入符，听说她画符不用笔，用琴弦振动的余韵在符纸上烙下符文。三师兄郑川，筑基圆满，是个闷葫芦，整天窝在炼器室里不出来。四师兄钱仲，筑基后期，掌管天符峰的日常杂务。五师姐冯小月，筑基中期，性子活泼话多。六师兄吴勉和七师兄刘栩都是筑基初期，一个擅长符剑，一个主攻符阵防御。这些人苏九歌只在拜师那天见过一面——陈凌霄在竹楼里把她介绍给各位师兄师姐，孙妙音弹了一首古琴曲作为贺礼，曲子清雅，但她的目光落在苏九歌身上时，眼角那点笑意总让人觉得不太真诚。
苏九歌住进天符峰的头半个月，日子过得还算安静。没有人来找她麻烦，也没有人来套近乎。她每天的生活轨迹几乎是一条直线——洞府、饭堂、内门符堂，偶尔去后山找个没人的地方练剑符的符文结构。赵明河隔三差五来串门，送点茶叶糕点，指点几句修行，聊些有的没的。她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真正的麻烦是从第十六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她推开洞府的门，准备去饭堂打早饭，脚还没迈出门槛就感觉到不对劲——门框上贴着一道符。不是她贴的。她蹲下来凑近了看，是一道三阶阴煞符，符文结构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贴在门框内侧靠近地面的角落里，不蹲下来根本发现不了。苏九歌把符纸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捧在手心里观察了一会儿。符文结构是标准的阴煞符模板，但改良过——煞气释放速度比标准版慢得多，不是一次性爆发，而是缓慢渗透。煞气渗入修炼者的经脉之后会逐渐侵蚀丹田，修炼时灵气运转越频繁，煞气侵蚀得越深。初期不会有任何症状，顶多觉得修炼进度变慢、容易疲劳，等到发现丹田有异样的时候，根基已经废了大半。这种手段比直接动手阴险得多，就算受害者起了疑心去医堂检查，也只会被诊断为修炼过度导致经脉劳损。如果不是她有万象归元诀护体、对灵气波动的感知远超同阶修士，可能连续吸上十天半个月的煞气才会察觉。
苏九歌没有把符纸扔掉。她把符纸翻过来，借着晨光仔细辨认背面残留的灵力印记——每个符修画符时都会在符纸上留下独特的灵力残留，就像凡人写字的笔迹，修为越高越难伪造，但也越难被追踪。这道阴煞符的灵力残留很淡，显然是刻意处理过，但处理得不够彻底——符纸背面有一丝极细的木系灵力纹路，带着一种微微震颤的韵律感。普通的木系灵力是绵密柔和的，不会有这种韵律感，这是音律符道的特征——用音律振动来引导灵力走向，画出来的符会留下独特的“音纹”。整个天符峰，只有一个人用音律入符。
孙妙音。
苏九歌把符纸夹进《天符通玄录》的书页里，照常去饭堂吃了早饭，照常去符堂听了课，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常。她坐在讲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边听内门符堂的教习讲三阶符阵的结构原理，一边在心里推演孙妙音的动机。她跟孙妙音总共只见过两次面，说不上有仇，更谈不上利益冲突——她才凝气六层，孙妙音是金丹初期，修为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一个是掌门亲传二师姐，一个是刚入门的记名弟子。孙妙音为什么要对她下手？可能性只有两种：孙妙音是替人办事，或者孙妙音对她有忌惮。如果是前者，能指使得动金丹期亲传弟子的人，整个天符峰只有陈凌霄。如果是后者，一个金丹初期忌惮一个凝气六层——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忌惮的？只有她作为掌门记名弟子的身份，可能威胁到某些人在师门中的地位。
苏九歌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先摸清孙妙音的底细。接下来几天，她把睡眠时间压缩到了不到两个时辰，其他时间全部用来盯梢和布防。她没有直接盯孙妙音——金丹初期的神识太敏锐，她一个凝气期修士盯不了几息就会被发现。她盯的是孙妙音的日常轨迹。孙妙音住在天符峰西侧的一间独立洞府，门口种着两棵老梅树。她每天早上会去后山琴台练琴，午时去饭堂用餐，下午在洞府闭关，傍晚会在竹林小径散步。苏九歌在竹林小径上发现过好几次她和一个外门弟子低声交谈——那个外门弟子看着眼熟，她想了好几天才想起来，是甲等符堂的一个跑腿杂役，以前林婉儿还在的时候跟林婉儿走得很近，曾帮林婉儿跑腿去库房代领材料。
这条线索把孙妙音和林婉儿连在了一起。孙妙音和林婉儿之间是什么关系，苏九歌暂时查不到，但阴煞符的灵力残留和这个杂役的存在都指向同一个人，她心里有了底。她把自己的洞府做了一番改装——不是在门框上加防御符阵，她没有硬扛金丹期符修的能力。她做了一套更隐蔽的东西。她画了十几张极薄的感知符，每一张都只有指甲盖大，贴在洞府周围的石壁上、门框内侧、窗台下方、甚至竹林小径入口处的那棵老松树上。这些感知符不触发任何警报，只记录灵力波动的频率和幅度，她每天回来之后用天书逐条解析当天的记录数据。连续记录了三天的灵力波动数据之后，她从门框正上方捕捉到了一条几乎被竹林风声掩盖的异常频率——极短促的微震，频率在每秒三十次左右，每次持续不到一息，发生的时段集中在深夜和凌晨。这种频率不属于自然灵力波动，也不属于防御符阵的正常运转，只有音律符道才会产生这种高频率的灵力余韵。
锁定了手法和频率之后，她开始设计反制方案。阴煞符是慢性侵蚀型的，布符者需要持续补充煞气才能维持效果，而孙妙音补充煞气的时间段大概率是她练琴的清晨。苏九歌在感知符记录到的异常频率时段，在门框上贴了一张伪装成失效阴煞符的反制符——她把孙妙音那道阴煞符的外壳保留下来，把内核换成了镜反结构。镜反符的符文结构是基于五行相生中的“金生水”逆推出来的，消耗极小，但反制精准——它不会主动攻击布符者，只有当布符者再次往目标位置灌注同源灵力时，镜反符会以十倍强度将原路退回的煞气直接弹回施术者体内。为了镜反符上的灵力残留与孙妙音留在阴煞符上的“音纹”完全匹配，她在天书的辅助下对符文结构做了三重迭代微调，每一轮都模拟了音律符道的振动频率，确保反弹的煞气不会被任何外层的护体灵光拦截。
一切就绪之后，她只需要等。等孙妙音下一次来补充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