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后的第四天,苏九歌在后山碰到了赵明河。
不是偶遇。她在渡鸦岭那块被乱石围着的小空地上试验五行遁符的遁移距离,刚激活符纸遁出二十步远,从一块砂岩后面踉跄着现出身形,迎面就看见赵明河坐在她以前常坐的那块平整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打开的册子,膝盖上还摊着两本。他看到她从砂岩后面冒出来,一点都不意外,只是把册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个坐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苏九歌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砂岩碎屑,走到他旁边坐下。
“你每次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是去后山竹林就是来这里。”赵明河把册子合上,随手搁在膝盖上,“竹林上次被谢云尧占了,你应该不会再去。那就剩这儿了。”
苏九歌没接这个话。她注意到赵明河手里那本册子的封皮——深蓝色粗布装帧,边角磨得起了毛,和她书案上那本《万符纲要》的装帧一模一样。她的目光在封皮上停了一瞬,赵明河察觉到了,把册子翻过来露出封面上的字——《万符纲要》第三章注解,是他的笔迹,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你也在读这本?”苏九歌问。
“早读完了,”赵明河把册子翻开又合上,手指在封面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最近在重读第三章。五灵相生符阵那块的导流公式,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说不出哪里不对。”他转头看着她,竹林的光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让他温和的五官忽然显得有几分疲惫,像是最近没有睡好,“师妹,你筑基的时候按《万符纲要》第三章那个导流公式运转灵力了吗?”
苏九歌沉默了两息。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直接。在她印象里,赵明河从来不是直接的人——他说话永远拐着弯,点到为止,从不追问,从不逼问。但今天他似乎不想再绕弯子了。
“没有,”她说,“那个公式在水生木的角度上偏了一点,按它运转会导致水系灵力淤积在阵眼节点上。短时间没问题,长期积累会让经脉从内部溃烂。”
她说完之后看着赵明河的眼睛。竹林里的光线忽明忽暗,他脸上的表情在光与影之间交替,先是困惑,然后是恍然,最后归于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神色。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更像是某种萦绕心头许久的怀疑终于落了地。
“果然,”他把《万符纲要》注解本合上,修长的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本受了委屈的书,“这个问题我想了三年。每次重读都觉得不对劲,但每次都被自己说服——这是我修为不够,看不透祖师的真意。师尊说是‘活扣’,我也就信了。”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很快就消失了,“我还替师尊把‘活扣’的理论写进了注解本里,在内门符堂代课时也按这个教。如果有师弟师妹按这个修炼出了事——”
“还没有人按这个修炼到出事的程度,”苏九歌打断了他,“那个公式主要在金丹期以上的符阵中才会产生明显影响,所以至今为止,除了孙妙音试图用阴煞符加速这个过程,其他亲传弟子都还没到那个阶段。筑基期的弟子根本用不到第三章的内容。”
她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竹梢在风里轻轻摇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是在两人之间画了一幅不断变化的棋盘。苏九歌没有告诉他那本书是被人故意篡改的——既然陈凌霄对赵明河解释是“活扣”,那他对陈凌霄的信任还剩多少,这个问题她不想替任何人回答。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让他自己做判断。
赵明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注解本,那本他花了好几年心血逐章逐句批注过的师门秘传,现在看起来大概突然变得陌生了。他把册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那些被翻得起毛的边角,然后转过头看着苏九歌,开口说了一句跟她问的事完全无关的话。
“你知道师尊为什么收你为记名弟子吗?”
“他说我天赋异禀。”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赵明河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缓慢,“我十二岁拜入师尊门下,到现在整整十三年。十三年里他只收过两个亲传弟子——一个是我,一个是孙妙音。郑川、钱仲、冯小月他们几个虽然也住在天符峰,但名义上只是内门弟子,不算亲传。他突然收你为记名弟子,我当时觉得意外,但也没多想——毕竟你的符术天赋确实远超同辈。但后来我发现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从来不在你面前提孙妙音。孙妙音在医堂躺了快半个月了,他去看过两次,但每次回来都直接回竹楼,从不跟你提。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一个掌门,自己的二弟子受了重伤,对自己的新弟子却绝口不提——既不问你知不知道原因,也不提醒你注意安全。”
苏九歌没有回答。她知道赵明河想要的不是一个答案——他只是在把自己的疑虑摆出来。
“我总觉得,师尊对你不同。”赵明河站起来,把册子夹在腋下,转身看着竹林深处。暮色已经把竹叶染成了深灰色,归巢的鸟在竹枝上跳了两下,发出几声短促的啁啾,“他对你好,好得无微不至。但好的同时又在放任别人对你下手,又在卡你的筑基丹名额,又在用测灵球探查你的灵力。这种好让我琢磨不透——到底是栽培,还是圈养?”
他转过身看着她,竹林里的最后一缕暮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平时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和认真。
“我从来看不透师尊是善是恶。也许他两者都是——对有的人善,对有的人恶。我只知道,你对他有用。至于这种‘有用’到头来对你是好是坏——”他顿了一下,把夹在腋下的册子抽出来拿在手里,指节在封皮上捏得发白,“我只能说,好自为之。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知道我住在哪间洞府。”
苏九歌看着赵明河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衣摆在枯竹叶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没有回头,脚步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甲等符堂后门看到他的那个下午——他靠在门框上听堂主讲课,表情温和,眼神专注,像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大概是天符峰上最不需要防备的人。现在她还是这么觉得,但原因不一样了——一个会花三年琢磨一个公式到底有没有问题的人,他的良心大概比修为更难突破。
她把膝盖上的炭笔和草图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赵明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尽头。她在他坐过的那块石头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洞府。桌上那本《万符纲要》还摊开着,第三章的五灵相生导流公式被她用朱砂笔圈了好几个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她把赵明河留下的那本注解本放在旁边,两本书并排摊着,同样的章节,同样的公式,她画圈的地方恰好也是他批注写得最多的地方。两本被篡改过的书,两个被蒙在鼓里的弟子,一个至今还在被蒙蔽,另一个已经不愿意再被蒙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