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是在第二天黄昏把天煞盟的人带到的。
她没走正门,也没走石沟镇的主街。白晓提前在镇西的野茶山余脉脚下清出了一条废弃的采药小道,柳如烟带着七八个心腹连夜摸进来时,苏九歌正蹲在溪边往一堆刻好符纹的鹅卵石上滴朱砂。那些人没有穿天煞盟的统一装束,清一色换成了散修猎户的短褐,连说话都刻意压着嗓子,用的是南疆边境一带的口音。如果没人点破,谁都会觉得他们只是附近村落里结伴出来打短工的猎户。领队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旧疤,眼睛很亮,看见苏九歌时只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一言不发地带着人散开到预定的伏击位置去。柳如烟走过来朝苏九歌挑了挑眉,说这些人在天煞盟里跟了她八年,比亲兄弟还靠得住。苏九歌看了眼那个年轻领队的背影,问柳如烟为什么不用她自己的人打前锋,柳如烟说还没到那个时候。她说自己这趟出来没有经过长老会,若被保守派知道她调了人,天煞盟内部非翻不可。苏九歌没再往下问,她知道这个分寸柳如烟比她拿得准。
赵明河坐在轮椅上从另一头过来,膝盖上摊着那张标满阵位的地图。他这两天几乎没合过眼,苍白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但精神反而比刚回来时好了许多。他把地图摊在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用炭笔在几个关键位置重新做了标注,声音低而清晰。他说陈凌霄的护身符法以“浮光掠影”为主,速度极快,真正的杀招在他左手——他习惯先用右手的五阶攻击符逼对手后撤,再用左手扣住对手命门。想要让反制符阵真正咬住他,阵心必须落在他左脚踏入的那一步。苏九歌凑过去,就着他的炭笔草图和地上的鹅卵石阵位一一核对。
为了对付陈凌霄,苏九歌在三天前就开始以天书推演破罡符阵。天书第三页在她识海中缓缓展开,金色符文组合又拆散,拆散再重组,像无数细小的星子在暗河中翻涌。陈凌霄的浮光掠影身法看似快,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五行灵力的“空档”上,这种身法的核心是对天地灵气流动规律的极致利用,普通人根本抓不住他的轨迹。但苏九歌擅长的是虚空画符,她的符文本就在空气中成形,不与地面灵脉固定。天书推演出的“破罡符阵”分三层:最外层是干扰层,以数十道小型显形符结阵,将陈凌霄每一步踩出的灵力涟漪放大,让他的身法在阵中变得可见;中层是锁定层,将锁灵符与从废石里拆解出的“锁定”神符片段结合,能在捕捉到陈凌霄灵力轨迹后强行中断他的下一步;最内层是爆发层,由苏九歌藏在袖底的剑符与柳如烟的血煞联合触发,不追求杀敌,只求一瞬破防。这套符阵的妙处在于,它不靠蛮力对抗化神期的修为,而是像剥蛇皮一样,从陈凌霄最依赖的灵力流动规律入手,先让他失去“快”,再让他失去“准”。
白晓在四海商会外围跑进跑出,利用他在商会和天机阁两头的人脉打点关窍。陶掌柜已经在三天前让伙计把铺子里最值钱的货物和大部分符纸转移到镇外的地窖里,只留些不值钱的粗货摆在前头。四海商会对外挂出的告示写着“分号盘货,暂停营业”。白晓还从赤桐镇请了三位天机阁的阵修,专门负责在石沟镇外围布置干扰灵脉的迷阵,让陈凌霄即使站在镇口也扫不清镇内的具体情形。苏九歌白天去检查过那片迷阵,阵修们用炭笔在废弃的水渠和屋墙后画满了断断续续的符文,和野茶山的天然灵脉褶皱连成一体,从外看只是荒地里几道不起眼的沟渠,神识扫过去却会像撞进雾里一样被弹开。白晓笑着说这东西叫“神仙走巷迷”——天机阁里专门用来防化神期以上修士追踪的粗笨法子,效果好,就是费材料。
入夜后,所有伏兵都已就位。柳如烟的人埋伏在溪对岸的矮松林里,赵明河和三名阵修撤到西侧一处废弃的牛棚中控阵,白晓在镇北的岔路口留了最后一道活扣,一旦陈凌霄不入圈套,就由他点燃野茶山方向的灵火,把陈凌霄往西边引。苏九歌站在镇中央那棵老槐树下,最后检查了一遍袖中所有的符。她让赵明河往自己眉心贴了一张极薄的神识封条,能挡住一次金丹期的神识侵入。赵明河试了试,说不会被人一眼看穿。苏九歌点头,又蹲下身,用树枝在脚边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五滴朱砂。这是他们约好的信号——朱砂灭,阵起;朱砂散,撤退。
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苏九歌直起身,抬头看了眼天际线。今晚没有月亮,星光也稀薄。石沟镇像一头伏在黑暗中的兽,连风都压得极低。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像雪夜里踏着薄冰行走的人,一步一步,又稳又慢。陈凌霄要来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他带了多少人。但她知道,只要他踏进这个镇子一步,这盘她布了五天的棋就会开始动。而他最引以为傲的那层护体神功,将在踏入核心区的那一刻被层层剥掉,露出他藏了二十年的真面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