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放走出医务室时,天已经黑透。
门外停着一辆旧三轮车,车把上挂着两盏用黑布遮住大半的手电。何雨水坐在车斗边,煤球夹子横放在膝上。赵铁柱站在墙根,手里提着一只木箱,箱中装满绳索、铁钳和两把短棍。
“你确定现在去?”赵铁柱问。
“周北辰已经知道第七匣开了。”
阎解放将勘探图折成四折,塞进衣内。
“我们不去,他就会来挑地方。”
何雨水看向他左肩。
“伤口真没事?”
“能抬手,能拿刀,能记账。”
“你少拿这三样糊弄人。”
“那就再加一样。”
阎解放跨上车。
“能救人。”
何雨水没再问。
赵铁柱推动车子,三人从后巷离开。车轮压过积水,声音被夜色吞掉。北郊白石山离城不近,沿途要经过废砖窑、旧水渠和一片荒弃的林场。周北辰把宅院建在山脚,外面看是废弃仓库,真正的入口藏在旧矿道后方。
走到半路,阎解放忽然抬手。
赵铁柱立刻停下。
前方只有一条土路,路旁堆着碎石,几株枯树贴着沟边。
何雨水拿手电扫过地面。
“没有人。”
“有。”
阎解放下车,捡起一块石子,朝路中间扔去。
石子落地,泥土下突然冒出三根细针,针尖带着蓝黑色油光。针孔中喷出的液体落在地面,泥土立刻冒出白烟。
赵铁柱吸了口气。
“这算第一道?”
“算招呼。”
阎解放蹲在路边,用短刀挑开土层。下面埋着一截竹管,管中塞着药棉,另一头连着绷紧的细线。
“踩中线,毒液就从针孔喷出来。不是要杀人,是要让人倒在路边,等他们来收。”
何雨水问:“能绕过去吗?”
“绕过去会进沟。”
阎解放指向右侧。
沟底铺着一层枯草,草下露出几片铁片,边缘磨得锋利。
赵铁柱打开木箱,取出长绳。
“我先探路。”
“你压住绳头。”
阎解放从箱中拿出一把铁钳,将竹管剪断,又把药棉夹出来,用油纸包好。
“赵铁柱,绳子绑树。雨水,跟着我走石头。”
三人一前一后穿过土路。
走到第三块青石时,阎解放突然停住。
地面没有线,石缝里却有一股甜味。
他用刀尖拨开石缝,里面藏着一只破陶罐。罐口封着蜡,蜡面有针孔,边上还压着半片深蓝布。
何雨水认出那块布。
“和院里那块一样?”
“颜色一样,布不一样。”
阎解放将布片捡起,翻过背面。
布角缝着一枚细小铜扣,扣面刻着五星纹。
赵铁柱低声道:“周北辰把这里当成接头点?”
“不是接头点,是验身份。”
阎解放把铜扣收入袋中。
“带着这东西走错一步,罐里的药粉就会顺着风散出来。前面的人会以为来的是自己人,后面的人会替他们收尸。”
何雨水扫了眼黑沉沉的山路。
“他连自己人也防?”
“所以他活到现在。”
阎解放拿出一小瓶清水,倒在陶罐周围。水面浮出一层细粉,粉末随风散开,却没有靠近三人。
他从药箱里取出几片晒干的薄荷叶,揉碎后塞进布巾,递给何雨水和赵铁柱。
“捂住口鼻,走左边。”
“你呢?”
“我闻得出来。”
“你拿自己试毒?”
“这叫职业素养。”
何雨水看了他一眼,还是接过布巾。
三人刚过山口,林中便亮起四点火光。
不是灯,是火镰。
四名灰衣人从树后走出,手持短弩,弩箭已经上弦。
为首的人盯着阎解放。
“阎先生,周爷等你。”
“等我还摆四张弩?”
“规矩如此。”
“你们的规矩挺费箭。”
话音刚落,阎解放向前踏出一步。
四支弩箭同时射出。
赵铁柱抬起木箱,挡住正面两箭。何雨水翻身滚到树后,煤球夹子夹住第三支箭,手腕一拧,箭杆断成两截。
第四支箭贴着阎解放的肩侧飞过。
他没有躲远,反而顺着箭势前冲,短刀划过持弩者手腕。弩机落地,那人刚要后退,阎解放已经扣住他的衣领,将人撞在树上。
“问路。”
那人咬牙。
阎解放右手在他腰侧一按。
对方腿一软,跪到地上。
“现在能说了吗?”
“矿道……入口在水渠下面。”
“几个人?”
“十六。”
“枪呢?”
“六支。”
“杨厂长在哪儿?”
那人脸色一变。
阎解放松开手。
“看来这一题比前面三题值钱。”
灰衣人咬紧牙关,突然张嘴。
何雨水一步上前,煤球夹子卡住他的下巴。
“想咬药?”
阎解放从他齿缝里取出半粒黑色毒囊,放进纸包。
“第三回见了。你们北边的人,死前都喜欢把嘴当垃圾桶。”
灰衣人还想挣扎,赵铁柱一棍打在他腿弯。
剩下三人已经冲了上来。
林中距离太近,弩箭失去优势。阎解放低身切入,先撞开左侧一人,再抓住中间那人的手臂向外一带。对方的短刀擦过同伴衣襟,阎解放顺势夺刀,刀柄砸在他鼻梁上。
何雨水挡住第三人。
那人身材高大,短棍连续劈下。
何雨水不退,煤球夹子一次次架住棍身,等对方抬手换力,夹子猛地扣住他的手指。
“松手!”
“你先松。”
她拧腕,夺棍,棍尾顶进对方腹部。
赵铁柱从后面补上一脚,把人踢进泥里。
前后不到半分钟,四名灰衣人全部倒地。
阎解放走到矿道口。
水渠已经干了,底部却铺着新石板。石板中央刻着五星纹,旁边留着一条细缝。
他取出从周明兰那里得到的七凹铜钥,放入缝中。
石板下传来咔的一声。
何雨水皱眉。
“你就这么开?”
“这是门,不是匣子。”
“万一有机关?”
“已经触发了。”
阎解放把何雨水和赵铁柱拉到身后。
下一刻,石板两侧同时弹出铁刺,扎在对面土壁上。铁刺尾部连着钢丝,钢丝一紧,矿道深处便传来铃声。
不是一声。
是连续六声。
赵铁柱脸色变了。
“报信?”
“报丧。”
阎解放握住短刀。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矿道尽头亮起灯。
十几道人影堵住出口,六支短枪架在石台后。为首的人穿黑棉袄,手里没有枪,只拿着一根铁杖。
“阎解放,周爷说了,交出真卷,留你一条腿。”
阎解放看了看对方的枪口。
“你们周爷说话挺会打折。”
黑棉袄抬手。
枪声同时响起。
何雨水拉开赵铁柱,阎解放贴着石壁滑过。子弹打碎石块,碎屑飞进矿道。阎解放抓起地上一块碎石,甩向最左侧枪手。
枪手下意识闭眼。
赵铁柱趁机掷出铁钩,钩住枪管,猛地往下一拽。
何雨水冲上石台,煤球夹子砸开第二支枪的扳机护圈,反手将枪口压向地面。
阎解放已经到了黑棉袄面前。
铁杖迎面砸下。
他抬臂挡住,脚下借力,右手短刀横压对方手腕。黑棉袄吃痛,却没有松手,膝盖顶向阎解放腹部。
阎解放侧身避开,刀柄撞中对方耳后。
黑棉袄摇晃两下,仍想抬杖。
阎解放一掌按在他胸口。
“回去告诉周北辰。”
黑棉袄勉强抬头。
“告诉他什么?”
“门外的阵已经破了。”
阎解放五指收紧,将人推倒在石台上。
“现在轮到他守门。”
何雨水缴了两支枪,赵铁柱带人捆住剩下的死士。矿道中只剩喘息声和石屑落地的声响。
三人越过石台,走进宅院后墙。
院中没有灯。
正堂却亮得通明。
门口站着两排人,手中全是枪。
阎解放抬手,示意何雨水和赵铁柱停下。
正堂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桌前放着一只青黑铜匣。
周北辰抬起茶盏,目光越过院中倒下的死士,落到阎解放身上。
“阎家后人,终于肯主动上门。”
阎解放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到周北辰身前。
那里绑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轧钢厂的工作服,头发凌乱,嘴角有伤,双手被反绑在椅后。
何雨水认出了他,声音骤然发紧。
“杨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