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啊,大伯,拐棍掉了,腰杆子也跟着掉了?”
阎解放没等他回话,抄起石桌上那本黑皮卷宗,冲着娄振堂脚边一摔,青砖缝里的积灰扬起一蓬,扑了他那双千层底布鞋一鞋面。
“这三个字您不认,不要紧,咱先念别的,念给满院子的叔伯听听。”
他弯腰把卷宗捡回来,翻到夹着红纸条的那一页,嗓门放开,后排板凳上的人一个字也落不下。
“民国三十三年九月三日,闸门配重削减三寸,水道引流改向,若贼寇图谋,必水淹七军。”
院里没人吭声,檐下那盏晃了半天的灯笼慢慢停住了。
“听明白了吗?配重削掉三寸,闸门落下来就合不严,水道改了向,鬼子真要往外运东西,第六层就是一口池子,”阎解放拿卷宗边敲着手心,“老爷子那年头脖子上架着刀,二叔关在宪兵队,工人家属扣在鬼子手里,他照样把这几刀一刀一刀埋进了鬼子的工程,这事让人查出来,娄家上下一个都活不成。”
“诸位,这叫汉奸?”
“这叫拿全族的脑袋押在国家这头!”
前排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宗亲扶了扶眼镜,探着身子往卷宗上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身后,袖口一紧。
娄晓娥攥住了他的棉袄袖子,指头蜷着,骨节顶着布面,蓝布包从胳膊弯里滑下去一半,她也没顾上捞,眼眶里的东西先是挂着,挂不住了,顺着鼻翼淌到下巴颏,一颗一颗砸在包上。
她没出声,就是肩膀一下一下地耸。
“爷爷临走那年,天天念叨账要干净,”她嗓子哑得只剩气声,“我当他是糊涂了,我一直当他是糊涂了……”
阎解放没回头,胳膊往后挡着,任她攥。
“他不糊涂,他在等一个人把这本账念出来。”
石桌后头,娄振堂的腮帮子一抽一抽,脸青了又白,眼睛压根没往卷宗上落,一直盯着娄晓娥怀里那只蓝布包,还有卷宗底下只露出一个角的转让书。
“念完了?”
他弯腰把拐棍捡起来,杵着地站直,嗓门比刚才还高。
“老爷子是英雄是狗熊,几十年前的事谁说得准?我只知道照片一天收不回来,娄家一天就攥在人家手心里!”
“照片在物资局保险柜里,您收不回来。”
“收不回来就收铺面!”拐棍头直戳到阎解放鼻尖底下,“你一个姓阎的,踹我娄家的门,翻我娄家的账,管我娄家的闺女,天底下有这个理?振华,振国,都过来,把那包东西拿过来,把这外人给我轰出去!”
板凳后头站起来四五个后生,二十出头,膀大腰圆,袖子往上一撸,互相看了看,朝垂花门这边围过来。
“晓娥,包给我,大伯替你收着。”
打头那个伸手就去够蓝布包。
赵铁柱一步跨出去,往石桌边一横,手里那根乌黑的钢管抡圆了,照着桌角横扫过去,咣的一声,青石桌角崩飞一大块,碎碴子溅上前排宗亲的长衫下摆,铜镇纸蹦起来,叮叮当当滚到了地上。
几个后生刹住脚,打头那个手还伸在半道,缩回去揣进了兜里,脚底下一寸一寸往后蹭。
“谁还想拿?”赵铁柱拿管头往地上一磕,“来,我这管子今天刚开过荤。”
没人接茬。
阎解放把转让书从卷宗底下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娄振堂的中山装口袋,还替他拍了两下。
“大伯,这张纸您留着,回家慢慢看,看看五一年以前的章是谁家刻的,那个代签的名字,咱改天找个暖和地方再聊。”
娄振堂的嘴张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你,你等着。”
“我不等,我忙,”阎解放回身捞起那只蓝布包,塞回娄晓娥怀里,“走,回厂里。”
吉普车开出胡同,车灯在土墙上扫出一道白。
娄晓娥抱着布包坐在副驾驶,脸冲着车窗,玻璃上哈出一小片白雾,又让她拿袖子抹掉了。
“刚才那句副主任,是真的?”
“任命书我今晚写,杨厂长明早签字,他欠我一条命,不差这一笔。”
“你是为了让他们闭嘴才说的吧。”
“让他们闭嘴,踹门就够了,”阎解放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揣进袖筒,“副主任是给你的,你识纸辨章,懂日文,懂账,外贸那摊子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交给你,我能睡个囫囵觉。”
车里静了一阵,只剩发动机突突地响。
“我小时候大伯最疼我,过年给压岁钱,一块大洋拿红纸包着,”她拿指甲抠着布包上那道掐出来的印子,“今天他拿钢笔逼我签字,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疼的是那一块大洋能生出几块来。”
“你说话真不给人留脸。”
“脸留给值钱的人,”他打了个弯,车灯扫过一排光秃秃的槐树,“晓娥,我说句实在的,这帮人今天能拿族谱逼你,明天就能拿你爷爷的照片去换他们自个儿的平安,你护着他们,他们拿你垫背,你把账交给国家,定了性,你爷爷是功臣,你是功臣的孙女,往后谁再拿这事咬你,咬的就是红头文件。”
“交上去,娄家就散了。”
“娄家早散了,散在他们拿假章找你签字那一刻,你守着的是你爷爷那个娄家,那个娄家要的就是账干净。”
娄晓娥好半天没说话,车过前门的时候,她把布包挪到腿上,解开扣子,把工料簿副本一页一页码齐,又系上了。
“明天一早,原件和日记,我全交。”
“想好了?”
“想好了,”她转过脸来,眼睛还肿着,下巴抬起来了,“往后我这条命跟协作部绑在一块儿,跟你绑在一块儿。”
“命你自个儿留着,我要的是你的脑子。”
她让这句话噎得笑了一下,笑完又拿袖子去抹眼角。
同一个钟点,城南鸽子市背后的老印刷厂,铅字架子落满了灰,一台脚踏圆盘机吱扭吱扭地转。
许大茂把一沓钞票拍在案板上,数了两遍,又抽回去两张。
“一千张,天亮前要,少一张扣你一块。”
“许爷,这画……”老师傅举着刚刻好的锌版对着灯看,手抖得版子直晃,“这可是要出事的。”
“出什么事?画的是我前媳妇,我画我自个儿媳妇犯哪条王法?”许大茂把版子夺过去,指头点着上头搂在一块的两个人影,“这个是娄晓娥,这个是香港老板,底下那行字给我加粗,轧钢厂主任倒卖国家机密发大财,越粗越好!”
第一张从机器上滑下来,油墨还没干,他捏着边角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嘿嘿直乐。
正面打不过你,我让全城的唾沫星子淹了你。
天刚泛青,十几个半大小子缩着脖子聚在印刷厂后门,一人一捆往棉袄里塞。
“厂门口一拨,东单菜市场一拨,西四一拨,往人多的地方撒,谁问就说是工人自发的,散完了回这儿领钱。”
“许哥,一人五毛?”
“一块!撒得好再加五毛!”
东单菜市场的门板刚卸下来两块,一个戴狗皮帽子的小子摸到豆腐摊边,手往怀里一掏,还没掏出来,后脖领子让人一把薅住,整个人拎起来按在了墙上。
“兄弟,起这么早,揣的什么好东西?”
老韩手下的伙计二柱子拿膝盖顶着他后腰,从棉袄里抽出一捆传单,抖开一张,看了一眼,脸就黑了。
“豆腐不卖了,看住这小子。”
半个钟头后,南城代销点账房,于莉把传单摊在桌上,用镇纸压平四个角。
她没说话,拿钢笔帽沿着画上那两个人的轮廓划了一圈,停在那行加粗的字底下,笔帽在纸上压出一道凹痕。
“于会计,我这就去喊主任?”
“不用,主任折腾到后半夜,让他睡,”于莉把传单翻过去扣住,摘下电话,“二柱子,那小子嘴里撬出来的印刷厂地址,写在这张纸背面,一个字别错。”
她拨号的手指一下没停。
“周局,我于莉,有人要在今早往轧钢厂门口撒一千张传单,内容是倒卖国家机密,牵扯外贸订单,我这儿有物证,有人证,有印刷厂地址。”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你等着,我挂了打给市局。”
“不劳您转了,市局那条线我也有,”于莉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我打完这个就打那个,两头一块儿走,免得谁家电话占线。”
挂了电话,她把传单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压上私章,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亮透了,胡同口炸油饼的炉子冒起头一股烟。
许大茂这会儿揣着剩下的底稿,哼着小曲往轧钢厂对面的胡同口走,挑了个背风的墙根,跺着脚,等那出好戏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