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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开了门。

三十来岁,瘦,脸上全是蚊子咬的包。月光下看不清表情,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李铁柱?”

“是。”

“我姓孙,柳树沟的。听说你这儿用光打蚊子?”

铁柱没马上让进。小花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蜡烛,站在他身后。

“我不是来看热闹的。”孙姓男人说,“我们村比你们还凶。三个孩子烧着,药断了。我骑了四十分钟车过来的。村里黑着,我摸到这儿——有人说青石村有个疯子,停电夜还在打蚊子。”

“谁跟你说的?”

“镇上有人传。说烫死过,还穿了纸。我不信高科技,但我更不信蚊香。”

铁柱看了他两秒,侧身:“进来。”

院墙根还有今晚扫的痕迹——灰里三十一只,焦翅膀卷着。孙姓男人蹲下去看了看,又抬头看石桌上盖着布的机器。

“就这个?”

“就这个。”

“能去我们村打吗?”

铁柱没马上答。他看了一眼小花。小花轻声说:“你自己想。”

“今晚不行。”铁柱说,“电瓶快空了。灯头刚冒烟,要晾。明天晒一天、改一改,后天去。”

孙姓男人点头,像怕他反悔:“行。后天我来接你。我自带干粮。你要什么料,我回去翻。”

“先不用料。”铁柱说,“先看能不能帮上。帮不上,料也白搭。”

他走了。铁柱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漆黑巷子里。远处还有人骂停电。蜡烛一排排灭了又点。

小花关上门:“你要去?”

“去。”

“机器能搬?”

“能。不重。”铁柱说,“但到了那边,电不够怎么办?板子晒一天,只够打一晚。第二天又得等。”

“那也比不去强。”

“嗯。”铁柱走回院子,蹲在机器旁边,“我想的不是去一趟。我想的是——怎么才能不用一户一户搬。”

小花没懂。

“你看。”铁柱指着墙根,“今晚打了三十一只,墙根还有一片。明天再打三十来只,后天又飞回来。蚊子不是死的,会飞、会生、会从别处飘过来。我在这儿打,它从那儿来。”

“那怎么办?”

“还是那天跟大刘说的那句——”铁柱比划了一下,“不是端着打墙根,是架起来,一片一片扫。光得够远、够宽。蚊子飞过来就死。”

“多高?”

铁柱抬头看了看院里的老槐树:“至少树那么高。上面架镜子,下面接电。人话讲,就是一座小塔。”

小花看着他:“你能造?”

“不知道。”铁柱说,“先不想那么远。后天去柳树沟,先证明能帮别人打。帮了别人,才有更多人信。信了,才有人一起干。”

第二天,铁柱没出门。他把机器拆开,灯头换成了更大的——大刘从镇上捎回来的,劲大了一截,说是电子市场门口摊上处理卖的。散热用的铜片加了两块,风扇换成了转得更快的。线头重焊三遍,焊点用胶管套好。

小花在旁边递工具:“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厂里。”铁柱说,“电子厂五年,焊了上万块板子。手熟了。”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说了也没人听。”铁柱拧紧螺丝,“现在不一样。蚊子会说话。本子上的名字也会说话。”

下午,大刘来了。他不像第一回那样只摸散热用的铜片,进门就掏万用表,表笔往接头上一搭。

“我帮你量。”

“量什么?”

“灯头的劲。”大刘盯着数字,“你这个劲,打近的行,打远了散。超过五米,热度掉一半。去柳树沟,院大、巷长,别指望端着扫完全村。”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大刘收起表,“我不是泼冷水。我是说——邻村那一趟,目标别定成灭村。定成:让人看见虫会掉,本子上能记一笔硬数。硬数比嘴硬。”

铁柱点头:“小花去记。”

“我去。”小花在旁边应。

大刘又补一句:“架高的事,我这两天又算了算。你家墙根到对面墙,三米多。蚊子飞过来两秒,两秒够烫死。隔壁隔道墙,光打不过去——架到三四米,光能翻过墙,照两户。一面镜子大概能照两米宽两米长。想扫一个院子,镜子就得一圈排开。料,回头再凑。”

“料的事先记账。”铁柱说,“后天先把邻村那一趟扛下来。”

大刘嗯了一声,临走从蛇皮袋里掏出两卷铜丝电线和一把旧散热用的铜片:“顺手。不用还。你少烫手,我少听孩子哭。”

傍晚,消息传开了。

不是二顺传的——是这两夜听过“滋滋”声的人传的。东头张婶跟人说:“铁柱那东西真管用,一地蚊子。”老杨头跟人说:“我胳膊上的包消了一半。”有人说:“我家孩子昨晚没被咬那么凶。”

也有人撇嘴:“穿纸烫蚊子,真有用,乡里早派人了。”

巷子里陆续有人来。不是全来看笑话,有人是来问的。

“铁柱,你那东西能借我用一晚吗?”

“铁柱,教教我呗?我自己焊一个。”

“铁柱,我家蚊子更多,你来打一趟行不行?”

铁柱站在院门口,一个一个答:“机器还在改。教可以,零件不好找。打可以,要排队。后天我先去柳树沟帮一趟,回来再挨家排。”

有人急了:“排队?我家孩子今晚就咬!”

“我知道。”铁柱说,“一台打不完全村。我在想办法。办法就是架高、加镜——说人话,造一座能扫院子的小塔。还早。先把后天的事干了。”

人群安静了一秒。

“塔?”

“镜子架高,光往下打。不用人端着。”铁柱说,“现在吹没用。本子上有数了,再吹。”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嘀咕“疯了”。有人没说话,转身走了。二顺在人群后头站了站,没挤进来,也没笑出声,抽烟的手停了一下,走了。

小花把门关上:“你跟他们说塔干什么?还早。”

“让他们知道我在想什么。”铁柱说,“不信没关系。知道就行。知道了,以后凑料的时候,少解释一句。”

夜里,村里的电来了又晃了两下,总算稳住。铁柱没点大灯——电费规矩还在。他用板子电瓶,把改好的机器又端到墙根。

“再试一回。”他说,“新灯头。看能撑多久。”

小花本子摊开:“我记。”

拇指按下,红光比昨晚更细、更稳。风扇嗡嗡转,壳子热得慢一点。

滋。掉。滋。掉。

蚊子一排一排地掉,小花的正字根本画不过来——他挪光的速度太快了。她索性改成五个一组画杠。

“五十。”

“七十。”

灯头开始发烫。铁柱换手,牙咬紧。

“九十。”

“一百零二。”小花嗓子发紧,“铁柱,松手——壳子味不对了。”

他松开手,红光灭了。手指又是一层红。墙根灰里黑了一大片。

小花把本子翻给他看:“今晚一百零二。本村累计——”她用笔尖戳着算,“今晚一百零二,加上之前本村累计的五十四,一共一百五十六。这才像点样子。这才像点样子。”

铁柱靠在门框上喘气:“一百五十六。柳树沟一个巷子,怕是比这还密。”

“那也去。”小花说,“数字比嘴硬。你去烫,我去画。画满一页,回来给爱笑的人看。”

铁柱把明天要带的东西过了一遍:机器、电瓶、两块板子、备用镜片、铜丝电线、万用表、小花的本子。

过完,他抬头。

巷子口上面,那个黑东西又出现了。

方的,嗡嗡响,底下有亮点。在村口上空慢慢转圈,像在看,又像在数。

“又来了。”铁柱说。

小花抬头:“什么东西?”

“不知道。前两天见过。不是鸟。”

“跟蚊子有关系吗?”

铁柱没答。手里机器还热,本子上数字还热,顾不上天上那一划黑。

“后天去柳树沟。”他说,“先帮人。再想塔。天上那个——记着,暂时不追。”

黑影转了半圈,往村外去了。

院里只剩风扇停转后的余热,和蚊子又聚拢来的细叫声。

小花吹灭蜡烛前说:“睡。明天晒板子。板子不够,邻村那一趟就丢人。”

“丢不了。”铁柱说,“丢人的是蚊子,不是光。”

他在本子扉页用铅笔又写了一行,写得慢,却用力:

停电夜——板子有电。

小花看见了,没问。她知道这行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他自己——怕第二天手软,怕邻村巷子太长,怕有人再笑“破烂”。

窗外蚊子还在叫。院坝这一圈,叫声薄了一层。

薄一层不够。

后天,柳树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