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桥不往前送副钥了。
桥身一节节收拢,化成粗长的源炁锁链,从圣械棱塔底部钻出,穿过天轴炉外环,直指炉心审计厅。
全城公开频道里,锁链每前进一寸,天轴炉外环就亮起一排旧规警示。
炉心主审计权限受外部强接。
风险等级:坠城级。
孟知微的审计席被红框锁住。
她的袖口标尺全开,青白曲线一排排跳出。她没有躲,也没有骂人,只把手掌按在审计井边缘。
顾玄衡的声音压进所有频道。
“天轴炉旧规第七十二条,城市坠落风险下,炉心审计者若失能,最高议会可调用临时技术监护人接管审计权限。”
“孟知微,你已卷入非法见证,审计中立性不存在。”
阎素衡接上话。
她声音还是那套老味道,温和得烦人。
“监管司内部应开启失能复核。为保护澜京,任何个人立场不得凌驾城市安全。”
机械自治庭旁听席里,有人骂出声。
“又来这套!你们家保护人是不是都先抢钥匙?”
阎素衡没理。
她抬手,白金灵网戒亮起。
“申请复核。”
天轴炉监管司公开复核席打开。
一排空椅投影浮出。
许多监管司成员沉默上线,名字后面全是“旁听待核”。
就在这时,一个许久没冒头的名字挤进主频道。
岑岳。
联络特使权限。
他穿着白塔制式长礼服,投影站在复核席左侧,手里递出一份能流报告。
“同城见证引发炉心负荷攀升。孟审计员参与该见证,未及时切断风险源,已不适合维持主审计席。”
报告展开。
上面曲线红得吓人。
标题写得挺大:旧名海异常共振与天轴炉负荷失控关联报告。
宋砚灯在证据井格式室里抬头。
“哟,岑特使回来了。我还以为您去边境卖惨课进修了。”
岑岳看向他。
“宋先生,玩笑救不了澜京。”
宋砚灯敲了敲旧式琥珀义瞳边框。
“伪报告也救不了。您这图,红得跟过年贴门神一样,可惜门神买错了。”
阎素衡打断他。
“复核程序先行。真假可后审。”
这才是他们要的。
报告能不能站稳,不重要。
复核只要开一个口子,孟知微的审计权限就会出现交接空窗。
黑金锁链等的就是那个空窗。
林焕站在机械自治庭中央,手指压着机械玩偶背面的旧划痕。
他没有喊停。
喊停没用。
保护孟知微,也会被扣帽子。
挟持审计者。
干涉炉心安全。
这帽子一扣,阎素衡能当场开香槟,顾玄衡能把棱塔底下那堆破烂接口全插进来。
林焕看着复核席上那条倒计时。
十秒。
九秒。
他开口。
“孟知微不需要替我们说话。”
公开频道静了一下。
顾玄衡问:“你终于承认她已受你方影响?”
林焕抬眼。
“不,她不以任何阵营成员身份发言。”
“她以天轴炉底层审计规则发言。”
阎素衡皱了皱眉。
“规则不能发言。”
林焕说:“能。只要旧规里有拒绝入口。”
他把一段旧式审计码拖上公屏。
那段码灰扑扑的,名字很土。
无主拒令。
天轴炉建炉早期,为防止任何贵族、军部、商会、宗门抢炉心控制权而留的底层规则。
发布者不是人。
发布者是炉心审计链本身。
条件也土得掉渣。
谁要接管炉心,谁先解释自己能流从哪来。
解释不清,滚。
祝闻钧的投影从机械自治庭另一侧亮起,手里还攥着半卷曙光和约残页。
他边翻边骂。
“真他娘藏得深。空白席附录第九行,能源自证原则。”
他把条文压进林焕的拒令模板。
“任何接管、冷却、分流、代理监护申请,必须完成能流来源自证。未自证者,不得越过炉心外环。”
祝闻钧抬头看阎素衡。
“阎执掌,你们祖宗写的。别说我欺负老人家。”
阎素衡语气变低。
“空白席附录从未用于炉心主审计。”
陆微澜在证据井格式室接入质询席。
她没有废话,直接把岑岳报告拆成三栏。
“第一栏,采样时间。”
她点开原始记录。
“报告写同城见证后负荷上升。真实采样起点,在顾玄衡启动强制同化阵后三十七息。”
第二栏展开。
“能流方向。”
“报告写旧名海向炉心倒灌。真实方向,是圣械棱塔底部向天轴炉外环强推。”
第三栏展开。
“异常源头。”
“岑岳提交报告里,调用者字段被抹掉。抹得不干净,还留了半截白塔格式毒。”
宋砚灯笑了一声。
“干活不擦屁股,这在我们旧档圈属于大忌。”
岑岳语气压住火。
“你们无权调取监管司内部底稿。”
孟知微开口了。
“我有。”
她把审计井权限打开。
没有给自己辩解一句。
全城屏幕上,天轴炉实时曲线铺开。
负荷真正来源,被标成黑金色。
圣械棱塔。
强制同化阵。
每一道锁链,都有时间、压强、能流方向、消耗量。
顾玄衡没有停。
他当然不会停。
复核席倒计时还剩三秒。
黑金锁链已经摸到审计席外缘。
只差一点,它就能碰到孟知微权限的外壳。
林焕把无主拒令推入公开频道。
“发布。”
天轴炉底层审计链亮起旧青色。
不是孟知微的个人权限。
不是机械自治庭的申请。
也不是议会批准。
是炉心自己吐出的老规矩。
无主拒令内容只有一条。
任何不能解释自身能流来源的接管申请,不得进入炉心。
黑金锁链卡在外环。
顾玄衡冷声道:“研究院为城市安全调用源炁储备,无需向非法见证团解释。”
林焕说:“不是向我们解释。”
“向炉心解释。”
宋砚灯把白塔罪证留存格式接入拒令。
那格式原本用来保存被害者记录,如今反扣到黑金锁链上。
每一道锁链都被迫标注调用者。
每一次推进都要列出受害影响。
公开频道像被人掀了盖子。
一条调用链跳出。
圣械研究院灵核史档部。
净械局风险执行处。
议会穹顶秘密能源席。
三方签名排得整整齐齐。
下面还有细项。
强制同化阵接口,来自圣械棱塔底部封存层。
能流补偿,来自净械局白塔黑账。
议会穹顶提供坠城级例外授权。
最扎眼的一行,被陆微澜放大。
悬轨学院校医室端口。
许玥宁采样授权,失踪后三日续签。
编号还在。
日期还在。
签名格式与上一轮被顾玄衡回避的问题对上了。
林焕的手指在机械玩偶上停住。
全城也看见了。
有人在公共频道刷屏。
“失踪后三日还能签?这是鬼签名啊?”
“校医室端口?那不是学生体检的地方?”
“研究院拿人家妈的名义开什么狗屁授权?”
顾玄衡第一次短暂沉默。
阎素衡想切断那行记录。
陆微澜比她快。
“质询一:许玥宁失踪后三日,谁持有校医室端口?”
“质询二:该端口为何能连入圣械研究院封存项目?”
“质询三:阎素衡女士,你刚才要求复核孟知微中立性。请先解释,你方伪报告为何使用同一组能流遮蔽模板。”
宋砚灯补刀。
“别急,模板也不孤单。它后面还牵着净械局呢,一家三口,挺团圆。”
岑岳的礼貌快挂不住了。
“你们把能源危机娱乐化,是对澜京不负责。”
祝闻钧翻了个白眼。
“少扣帽子。你们拿炉心当提款机,还好意思教别人负责?我在街口买煎饼都比你们讲良心。”
无主拒令压下。
复核席的倒计时停在一秒。
黑金锁链无法进入审计席。
顾玄衡原本要抢的空窗,被堵死了。
孟知微抬手。
她的声音不高,字很硬。
“炉心主审计链复核完成。”
“接管申请未完成能流自证。”
“副钥污染来源未清。”
“强制同化阵调用者未说明受害影响。”
她把三项条件逐项标红。
“回收令第一项,监护法统来源不合格。”
“第二项,机械旧名见证无效。”
“第三项,炉心审计同意,不成立。”
“副钥不得进入炉心。”
审计井吐出青白封纹。
那枚被推向天轴炉的副钥,被外环弹回。
它在黑金锁链上晃了一下,裂出几道细纹。
全城频道里,压了许久的呼声终于翻上来。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骂得脏。
“顾玄衡!你他妈还保城?你保的是你们那张破脸吧!”
“孟审计牛逼!”
“无主拒令,听着土,打人真疼!”
顾玄衡站在圣械棱塔底部。
地下灵核槽空了一排又一排。
那些槽位像一张张没闭上的口,咬住千年的脏事。
他低头看自己的义肢。
黑色密钥嵌在腕骨内侧。
阎素衡急声道:“顾玄衡,监护法统失败,不代表可以越过冷却禁令。”
顾玄衡没看她。
“法统失败,是因为你们太慢。”
他按下黑色密钥。
圣械棱塔底部所有旧接口亮起黑光。
天轴炉深层传来低鸣。
顾玄衡的声音传遍澜京。
“圣械研究院启动零号源核应急冷却。”
“冻结无王责任网。”
“保城。”
孟知微眼色变了。
“顾玄衡,零号源核不在你们接管名录里!”
顾玄衡说:“应急冷却不需要接管。”
“只需要降温。”
天轴炉温度开始下跌。
外环青白光线变暗。
旧名海边缘结出银霜。
一排排名字被霜压住,亮度低下去。
沧玥抬手按住旧名海接口,银蓝瞳孔内环纹急促跳动。
“他在冻责任网。”
林焕看向第零维护层。
林修远躺在审计舱旁,胸口的维持灯一格格暗下去。
洛银蝉的远程医疗窗弹出红色警报。
“心跳下降!源炁循环被冷却抽走了!”
闻烛那边吼了一声。
“顾玄衡你个老王八蛋!拿活人垫炉子,你还保城?”
没人笑。
这次笑不出来。
旧名海的霜向内爬。
白玥的名字还亮着,但光很弱。
青鸾回函边缘也结了薄霜。
每个拒绝被替代的名字,都在被强行压低。
林焕冲向审计舱。
他跪在林修远旁边,手掌按住父亲腕侧。
脉动很弱。
一下。
隔很久。
又一下。
机械玩偶贴在他掌心,旧划痕发热。
不是烫。
是很轻的温度。
像有人在黑暗里把手伸过来,怕吓到他,还先敲了敲门。
林焕低头。
玩偶胸腔内,那段残破女声不再是噪声。
不再是断断续续的雨声。
许玥宁的声音第一次清清楚楚传出来。
“阿焕,别往炉心找。”
林焕僵在原地。
沧玥也停住了手。
孟知微抬头,审计井把那段声音自动归入最高保护存证。
许玥宁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能听清。
“真正的零号源核,不在炉心。”
“它在所有拒绝被替代的名字之间。”
林焕握紧机械玩偶。
旧名海的银霜还在压下来。
可那些名字下面,有一点点暖光,从缝里冒出。
白玥。
青鸾。
林修远。
许玥宁。
还有无数不肯被编号吞掉的人和机械。
林焕抬头看向圣械棱塔。
顾玄衡的冷却还在推进。
但他终于听见了母亲留下的路标。
不是钥匙。
不是皇权。
不是谁替谁牺牲。
是每一个名字自己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