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星云没有立刻解释。
而是率先抛出了两个，听起来与人工智能毫不相干的问题。
“在解释之前。”
“我想先问大家两个问题。”
说话间，任星云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
“你们觉得，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教室里的学生明显愣了一下。
谁也没有想到。
任星云谈论人工智能的未来，开口问出的，竟然会是一个近乎哲学的问题。
还没等众人回答。
任星云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
“你们认为，一段程序会感到痛苦吗？”
两个问题落下。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世界肯定是真实的。”
“程序就更不可能感到痛苦了。”
“它既没有身体，也没有生命，不过是一行行按照规则运行的代码而已。”
其他学生也纷纷点头。
在他们看来。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再明显不过，根本没有争论的必要。
任星云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一分钟后。
等教室里的回答逐渐趋于一致，他才笑着开口：
“首先。”
“我要稍微打击一下大家。”
学生们纷纷抬起头。
任星云伸出手，指向周围的桌椅与墙壁。
“你们刚才对于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并不严谨。”
“因为直到今天。”
“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从逻辑上绝对证明，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一定是真实的。”
话音落下。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反驳声。
“不可能，任校长！”
“我们能看见、能听见，也能触碰到周围的一切。”
“怎么可能是假的？”
任星云看向最先开口反驳的学生，笑着问道：
“也就是说。”
“你判断这个世界是否真实，依靠的是自己的五感？”
那名学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当然。”
“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还能亲手触碰。”
“这还不足以证明吗？”
任星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很好。”
“但如果五感就是你判断世界真假的全部依据。”
“我可以说，这个世界有很大概率就是假的。”
这个听起来近乎离经叛道的结论，让在场学生全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甚至就连站在讲台旁边的倪光南院士，眼中也渐渐浮现出几分不解。
任星云没有继续故弄玄虚。
他一边向讲台走去，一边解释道：
“人类之所以拥有五感。”
“并不是因为外界的事物，直接进入了我们的大脑。”
“眼睛接收的，是光线。”
“耳朵感知的，是空气的振动。”
“皮肤感受到的，则是温度、压力以及损伤带来的刺激。”
“这些来自外界的信息，最终都会被转化成神经系统能够传递的电化学信号。”
说到这里。
任星云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再由大脑对这些信号进行处理和解释。”
“所以......”
“严格来说，我们所感受到的一切。”
“都是大脑根据接收到的信息，构建出来的结果。”
.......
教室里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任星云也已经来到了讲台前。
他随手拿起一支粉笔。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黑板上很快出现了几座歪歪扭扭的山峰、一条河流、一轮太阳，以及一片勉强能够辨认出来的草地。
任星云放下粉笔，转过身问道：
“同学们。”
“你们觉得，我画出来的这个世界，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
一名学生立刻回答：
“它只是画在黑板上的图案，怎么可能是真的？”
“没错。”
任星云轻轻点头。
紧接着。
他重新拿起粉笔，在山川与河流之间，又画出了一只长着翅膀的苍蝇。
“那么，我们继续往下假设。”
“如果有一天，人类彻底研究明白了果蝇的大脑。”
“我们完整绘制出了它每一条神经连接，弄清楚了感官信号如何输入。”
“大脑如何处理，以及身体如何作出反应。”
“随后。”
“我们将整套神经系统转化成数字模型，再为它创造出一具虚拟身体。”
任星云用粉笔轻轻点了点黑板上的苍蝇。
“它能够看见天空。”
“能够控制翅膀飞行，躲避障碍，寻找食物。”
“它会趋近甜味，也会逃离危险。”
“甚至还能够根据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形成简单的记忆。”
教室里变得越来越安静。
所有学生都下意识望向了黑板上的那只苍蝇。
任星云也在这时，问出了真正关键的问题。
“那么。”
“对于这只诞生在数据中的生命而言，它生活的世界。”
“是真的，还是假的？”
话音落下。
整个教室瞬间陷入了沉默。
有学生下意识想要回答“假的”，可话到嘴边，却又迟迟没有说出口。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
那个世界当然是虚拟的。
可对于数字果蝇而言。
它的一切感受都是真实的，更不可能知道还有一群人类正隔着屏幕观察它的一生。
那么。
那个由代码构成的世界，真的还能被称为虚假吗？
讲台旁边。
倪光南院士原本有些疑惑的神情，已经逐渐变成了惊讶。
这个问题。
这个假设。
哪怕是研究计算机多年的他，也从未如此认真地思考过。
.......
与此同时。
直播间里的网友，也因为任星云提出的问题，迅速分成了两派。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假的啊！】
【为什么是假的？】
【因为那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人类用代码创造出来的。】
【可对果蝇来说，一切感受都是真实的，凭什么不算活在真实世界里？】
【假的就是假的。】
【不能因为分辨不出来，就把虚拟说成真实。】
【可我们判断世界真实的依据，不也同样来自自己的感官吗？】
随着争论越来越激烈。
一部分网友也逐渐意识到了任星云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等等……我怎么突然起鸡皮疙瘩了？】
【怎么了？】
【因为不管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其实都在疯狂证明....咱们现在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我怎么越听越迷糊呢？】
【如果对数字果蝇而言世界是真的，那么我们所在的世界，同样可能是某种高维存在创造出来的虚拟空间。】
【可如果那个世界是假的呢？】
【那就更加麻烦了。】
【既然果蝇能够被一个虚拟世界完全欺骗，为什么我们就一定不会？】
【卧槽……】
【妈呀，我就是来看任校长课堂翻车的。】
【怎么突然开始怀疑人生了？】
——
讲台前。
望着教室里那一张张陷入沉思的面孔，任星云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
这就开始怀疑人生了？
真正牛的东西，自己还没讲呢。
就在这时。
始终站在讲台旁边的倪光南院士忽然开口：
“星云。”
“你提出的这个假设，应该是对‘缸中之脑’思想实验的一种延伸吧？”
听见老人的询问。
任星云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
“没错。”
“它的核心逻辑，确实与缸中之脑相似。”
“但我更愿意称它为——”
“任式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