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为我,看起来无解。
但真的如此么?
不对,并不是无解的。
叶游悬立在波涛翻卷的黑海之上,识海深处的黄庭真意如同一面洗尽尘埃的古镜,飞速映照着天地间盘根错节的灰白丝线。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办法。
然而,那也仅仅只是闪过的一个念头。
现在的他,根本无法做到。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麻烦。
起码,不能被这位仙朝国师这般一次又一次地杀死。
死而复生的神通再玄妙,每损耗一次,神魂便会被那无形的大道生生割裂一记,更别提自身的命数还在被对方暗中蚕食。
顾安刚才施展的那门名为“乾坤”的妙法,显然是他自身数万载岁月里琢磨出的底牌。
除了最初祭出的那卷苍生契,顾安并未拿出其他仙兵或者奇书。
换言之,乾坤并非依托仙兵而存,是顾安真正掌握的小仙术。
这门术法的古怪之处,在于能扭转天地阴阳,将对手倾泻而出的术法原封不动、甚至成倍地加持后反弹回来。
方才那一道赤金火柱与玉枢辟邪雷,分明是他叶游压箱底的杀招,落进颠倒的乾坤里,转头便成了要自己性命的催命符。
叶游暗自咬牙,只觉得眼前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国师,简直比茅坑里的顽石还要难缠,更像一只缩在硬壳里怎么打也打不死的万年老鳖。
但,这一剑不得不出。
逃是逃不掉的。
在这样的大乘修士面前,只要露出一分退意,漫天神佛都救不回自己的性命。
唯有攻,攻到对方顾此失彼,攻到这倒转的天地露出破绽。
叶游的眼神在晦暗的海风中彻底冷了下来,明亮而平和的双眼深处,浮现出一抹犹如古潭般的幽寂。
他双手握住莫问剑的剑柄。
锈迹尽褪的铁剑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剑身开始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
剑心通明,心意所向。
第一层禁制的光华流转而过,清亮如水;
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层层神芒自粗糙的剑身上剥落、绽放,原本古拙无奇的长剑,刹那间亮得夺目。
然而叶游并未停手。
第五层禁制,开!
方才引动天顶雷经的暗金雷纹再度从剑脊内部咆哮而出,整座黑海的海水齐齐下沉三尺。
但叶游的神色没有半分放松,他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体内的三门功法几乎在同一时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第六层!
直到今天之前,叶游倾尽全力,也仅仅只是在绝境之中勉强开过莫问剑的前四层禁制。
方才搏命撕开第五层,已然让他的神魂隐隐作痛。
而此刻,他竟是要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强行掀开这柄仙兵的第六重禁制!
咔嚓。
虚空中仿佛传来了一道清晰的碎裂声。
那是莫问剑深处的某种古老封印被强行扯开的动静。
下一刻,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吸力自剑柄处骤然爆发。
叶游气海之中那原本如大江大河般奔涌澎湃的沛然法力,在这股吸力面前,竟像是一滴落入焦渴荒漠的水珠,一瞬间就被抽得干干净净!
不仅是气海,甚至连流淌在周身经脉里的每一分灵力,都在刹那间被莫问剑硬生生榨干。
他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目之中甚至浮现出一层骇人的红芒。
又因为天人的缘故,不断的恢复。
若非他修的是能够化神纳虚的《沛然仙经》,若非这门仙阶心法在气海干涸的瞬间便疯狂反弹、自八方天地强行攫取游离的灵机与阴阳二气,单是这一下反噬,就足以将他的肉身撕成肉泥!
体内的经脉如同被无数把滚烫的锉刀反复刮擦。
沛然法力在干涸与充盈之间疯狂拉扯,黄庭神意死死锁住泥丸宫中的神念,不让神魂崩散。
剑身亮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灵光,而是一道深邃得将周围所有天光、视线、甚至风浪都吞噬进去的暗金色芒刃。
莫问剑第六层禁制,全开!
剑身上的纹路彻底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条苏醒的上古真龙在铁器上游走。
随着剑刃的微微震颤,叶游周身三丈之内的空间,开始毫无征兆地坍塌。
没有轰鸣,没有爆炸。
黑色的虚空裂隙如同一张张细密的大网,在他身侧不断生灭,海水涌过来,碰触到那层剑光的边缘,便在无声无息中被分解成最原始的虚无。
整片黑海的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那是连空间本身都被这股锋芒生生碾碎所留下的残迹!
在如此恐怖、甚至足以让所有大乘修士侧目的仙兵增幅之下,叶游选择灌注进剑身中的,却并非什么毁天灭地的雷法,也不是焚尽八荒的三昧真火。
他选择的,仅仅只是一门在凡俗修仙界里花上三块下品灵石就能买到的大路货——
一阶,利剑术。
修仙界最初级的五行金系术法,凡是能修练的散修,几乎人人都曾练过。
无非是将体内微薄的金灵力附着在凡铁兵刃之上,使其稍微变得锋利一些,能切金断玉罢了。
但此刻,在莫问剑第六层禁制的极度加持下,在浮苍录拓宽到常人三倍的庞大经脉支撑下,这门简陋的一阶术法,蜕变成了一种纯粹到了骨子里的杀伐概念。
没有花哨的五行转化,没有繁复的法理牵引。
唯有锋利。
一种能够切开天地、切开法则、切开因果的纯粹之利!
剑芒吞吐不过三寸,但那三寸芒刃所过之处,天幕留下一道洗刷不掉的漆黑刀痕。
叶游抬起眼,看向头顶倒悬的国师。
他没有再动用任何身法术法,甚至连换星步都没有踩出。
因为不需要。
剑意动的那一刻,天地之间的距离便已经失去了意义。
几乎就在下一个呼吸之间,叶游整个人如同一抹横跨天海的黑色裂痕,直接撞碎了层层叠叠的倒转乾坤,瞬移般出现在了顾安的正前方!
没有术法残留,没有多余的灵力外溢。
这一剑,只包含着最纯粹、最原始的剑术劈杀。
你不是能反弹万法吗?
你不是能将天地翻覆、让对手的道术自食其果吗?
那么面对这一记连法则都不依附、只求斩断万物的近身白刃,你又要如何颠倒乾坤?
剑锋直取顾安的面门!
顾安原本从容淡漠的神色,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变了。
那柄细如柳叶、缠绕血纹的青木尺在他手中猛地一顿,尺身上的血色符文甚至还没来得及泛起光华,便被那逼至眼前的恐怖剑芒逼得生生黯淡了下去。
顾安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
作为活了数万载、算尽苍生命数的大乘国师,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生死搏杀。
可眼前这个年轻修士递出的这一剑,完全超出了他对常理的认知。
那明明只是一个化神中期的修士!
那一招明明只是一阶练气修士用来防身的破烂术法!
可在第六层仙兵禁制的催发下,那道三寸剑芒所蕴含的破坏力,竟让他浑身的皮肉泛起阵阵针扎般的剧痛。
不能硬接!
顾安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个念头。
他身负人人为我,确实有着近乎不死的底蕴,天下生灵的因果皆是他的替死傀儡。
可每被斩杀一次,他自远古谋划至今的大道根基就会动摇一分。
若是被这种连因果和空间都能生生切碎的纯粹剑锋斩中头颅,那些系在神魂之上的替死灰线,甚至可能被这一剑顺着因果直接连根削去数千条!
那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损失!
退!
向来在战局中步步为营、高高在上的国师,第一次在叶游面前选择了退让。
顾安脚下倒悬的天穹猛地一晃,他整个人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墨色龙影,借着身后数万道苍生因果丝线的拉扯,向后疾退数十丈。
然而,叶游的剑太快了。
那是舍弃了一切退路、将自身全部性命与神意压在这一击之上的必杀之剑。
刺啦——!
一声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裂帛声响彻海面。
墨色龙影被那道三寸剑芒凌空剖开!
顾安虽然避开了咽喉要害,但那柄裹挟着无尽湮灭之力的莫问剑,依然贴着他的右肩狠狠划了过去。
大乘修士坚不可摧的护体罡气,在那一阶利剑术面前脆得如同一张薄纸。
玄黑锦袍当场粉碎,半边衣袖化作飞灰,紧接着便是猩红的血线冲天而起!
一条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自顾安的右肩一路蔓延至前胸。
剑气所过之处,血肉并没有愈合,伤口边缘附着着莫问剑第六层禁制留下的空间残渣,黑色的裂纹如同附骨之疽,疯狂阻止着大乘肉身的生机回溯!
顾安闷哼一声,身形在数十丈外重新凝实。
他抬手按住右肩,指缝间不断渗出刺目的金红色血液,滴落在倒转的天穹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他身后那密密麻麻的万千虚影,在这一剑之下,竟有上百道人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随后寸寸崩裂,化为虚无!
那是被这一剑纯粹的锋芒,隔空斩断了因果羁绊的倒霉修士与凡人。
顾安缓缓抬起头。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仿佛视众生为棋子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阴沉。
他看着对面白发微扬、握剑立在破碎空间中央的叶游,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深渊里刮出来的寒风:
“好一个莫问。”
“好一个……一阶利剑术。”
而在他对面,叶游的握剑的手虽然在微微发颤,甚至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横剑在前,剑尖再次遥遥锁定了这位不可一世的仙朝国师。
黑海翻腾,杀局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