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昆仑。
瑶池圣地。
悟道古松的枝干比十几万年前又粗了三寸，树皮上多了十几道细密的年轮。
松下石案依旧，案上两盏清茶，茶烟袅袅，升腾至三尺高处便化作无形——那是被此地浓郁道韵自然化解的余韵。
青溯闭目盘坐，周身气息平和如无风的湖面。
九成七的剑道已尽数收敛，此刻的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金仙，甚至比崖下扫洒的玉蘅还少三分凌厉。
阿瑶坐于另一侧，膝上摊着昆仑镜。
镜光流转，正映出三十三万里外，八道正自云海尽头疾驰而来的遁光。
“回来了。”
她唇角微扬，声音里有十几万年未变的温润。
青溯睁眼。
便见东方天际，云海如被利刃裁开，八道气息各异却浑然一体的遁光并排而至，在剑崖前齐齐按下云头——
麟启踏戊土神光落地，足尖刚触到崖边青石，便咧嘴一笑：“师尊！师尊！俺回来啦！”
他身后，白虎化作一道白金色锋芒纵身跃下，落地时已收去大半煞气，但那双虎目中战意仍如火焰灼灼。
青龙则优雅得多，龙尾一卷，躬身行礼时袖间犹带北冥玄寒的冰晶气息。
孔宣与金翅大鹏并肩落下。
兄长的五色神光较之十七万年前内敛了何止十倍，此刻只隐隐在眉间流转；
弟弟则收了那副桀骜模样，只一双金翅仍忍不住微微翕张，抖落几片沾染着北方煞气的残羽。
六耳猕猴最后一个跳下云头，脚刚沾地便习惯性地竖起耳朵，旋即被麟启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回自己家了还偷听啥！”
“俺这是职业习惯！”
六耳捂着头争辩。
众人哄笑。
木璇自队尾走出，先向青溯与阿瑶郑重行礼，而后才轻声道：
“师尊，弟子幸不辱命。
北方大陆东南七十三处地脉节点已尽数修复，白莲……弟子也带回来了。”
她双手捧起，十二品净世白莲自眉心飞出，静静悬于掌心。
十几万年的净化生涯，这朵先天至宝非但未有丝毫损耗，莲瓣边缘反而多了一圈淡淡的功德金纹——那是与她元神共享的烙印。
青溯未去接那白莲，只道：“既已与你元神相合，便留着吧。”
木璇一怔，旋即眼眶微红，低低应了声“是”。
热闹声中，唯有一人立于人群最外侧，怀抱一柄朴素长剑，青丝以月白缎带束起，垂落肩侧，眉目清冷如覆薄霜。
玖芒。
青溯的目光越过一众弟子，最终落在这位二弟子身上。
十几万年。
于洪荒而言，不过是龙族沉睡一觉的工夫，凤凰梧桐叶落三季的轮回。
但对于一个成日与煞气、怨念、业力打交道的修士来说，十几万年足以磨钝最锋利的剑刃，也足以让最冷的心肠生出裂痕。
玖芒依旧清瘦，依旧面无表情，依旧将那柄从化形起便随身的长剑抱得纹丝不动。
但青溯看见了一些变化。
她的剑鞘，不再是昔年那块万年不化的寒玉，而是换成了北冥玄冰木。
这种木材温润如玉，触手微凉却不冻人，是木璇特意从极北之地寻来，亲手为她炼制的。
她的发带，从昔年素白无饰的旧帛，换成了月华蚕丝——那是玉兔从太阴星带来的回礼之一，织成发带时还特意以月桂露珠浸染过七遍，散发着极淡的清冷桂香。
而最细微的变化，是她望向远处云海时，眼底不再只有“剑之所向”的孤绝。
那眼底，多了一缕极淡的、她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玖芒。”青溯唤道。
玖芒微怔，旋即上前半步，抱剑行礼：“师尊。”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如泉击石，但尾音里少了十几万年前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十几万年北行，可有困惑？”
青溯问。
玖芒沉默片刻，答：“有。”
“弟子曾以为，道即剑，剑即我。斩断一切，便是超脱。”
她顿了顿，罕见地斟酌起措辞：
“但北方地脉深处，有些煞气……弟子斩不断。”
“为何？”青溯问。
“因为斩断它，会伤及地下仅存的地脉灵性。”
玖芒微微蹙眉，“弟子本可一剑斩之，但那缕灵性会随之湮灭。弟子……”
她停住，仿佛接下来的话极为艰难。
麟启在一旁小声接话：
“师尊，玖芒师姐在北方救了一窝被煞气侵染的小雪狐，愣是守着它们净化了三个月，每天给它们渡剑气祛毒……”
“麟启。”
玖芒冷冷打断。
但青溯看见，她的耳廓极轻微地红了一下。
阿瑶轻笑出声，以昆仑镜掩了半面，只余一双含笑的眼眸。
青溯也微微扬起唇角。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道：
“既回山，便听听这十几万年，尔等走过多少路。”
他抬手一指，崖畔那株悟道古松下，凭空多出八只蒲团。
“坐。”
八只蒲团，依次排开。
玖芒居左首，剑横膝上，脊背笔直如孤松。
木璇坐在她的旁边，白莲悬于身侧，眉心地脉祝福纹在松荫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麟启、白虎、青龙、孔宣、金翅大鹏、六耳依次而坐，各具姿态却隐隐成阵——那是十几万年并肩作战养成的默契，无需言语，气息自连。
青溯与阿瑶并坐于上首，中间隔着一张石案，案上茶水已换过三巡。
“此十几万年，北方之行，尔等有何所得？”
阿瑶先问。
麟启第一个举手：
“俺修成了戊土麒麟印第三重！现在能一印压塌千里地脉——”
“那叫疏通。”
木璇小声纠正，“不叫压塌。”
“反正都是让地脉动起来！”
麟启挠头。
白虎瓮声瓮气道：
“弟子斩杀了四十七头大罗级怨念聚合体，剑法大成。”
“你用的是爪。”青龙幽幽道。
“爪法也是法！”
孔宣微微一笑：
“弟子的五色神光，已能同时刷落五行法则攻击，不再仅限于灵宝。”
金翅大鹏立刻接话：
“弟子的阴阳二气神通，磨灭了三尊大罗巅峰凶兽残魂！”
六耳抓耳挠腮：
“俺……俺偷听到北方地底深处那尊存在的沉睡呓语，知道它每三千六百年会翻身一次，翻身时煞气最弱。
咱们每次净化都是挑那时间段。”
他说完，自己愣了愣，小声道：“这算所得吗？”
“算。”青溯道。
六耳顿时咧嘴笑起来。
青龙最后开口，声音平和：
“弟子在北冥边缘收服了一条玄冰龙脉，它愿意迁往西昆仑，为瑶池灵植园增添一道水系灵气。”
他顿了顿，看向木璇，“那龙脉说，它喜欢月桂的香气。”
木璇耳尖微红，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