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之后,西昆仑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剑崖依旧,悟道古松依旧,月桂园中“寒魄”分枝依旧银光流转。
青溯每日或于松下品茶,或于崖边观云,或指点弟子修行。
一切如常。
但一切又已不同。
因为他是圣人了。
阿瑶在他回来的第二天就去闭关了。
西昆仑深处,有一处青溯亲手开辟的时空秘境。
那里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可让阿瑶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多地参悟大道。
临行前,阿瑶最后看了青溯一眼。
“等我。”
青溯点头。
秘境之门关闭。
从此,西昆仑剑崖之上,只剩青溯一人。
阿瑶闭关后,青溯依旧每日于松下品茶观云。
但圣人眼中看到的,与凡人截然不同。
他看见——
巫族与妖族的边界上,那些曾经日日厮杀的斥候,如今已各自后退三千里。
帝俊的法旨与祖巫的禁令,让两族生灵在鸿钧的十会元休战期内,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看见——
那些曾经为争夺灵物、洞府、道统而杀得你死我活的散修们,如今也收敛了许多。
不是因为他们变得仁慈了,而是因为……恐惧。
一位圣人,就坐在西昆仑。
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出手?
谁知道他会不会看不惯杀戮?
洪荒的争斗,直接少了九成。
这是青溯证道带来的直接结果。
但青溯看到的,不止这些。
他还看见——
洪荒的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积聚!
那劫气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
它飘荡在天地之间,渗透在法则深处,缠绕在每一个生灵的元神之上。
它比巫妖大战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深沉,更加……危险。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像火山喷发前的沉默。
青溯放下茶盏,望向远处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
“劫气……在等什么?”
他低声自语。
然后,他明白了。
劫气在等。
等那些该成圣的人,成圣。
等那些该发生的事,发生。
等轮回开辟,等人族诞生,等不周山断,等天地翻覆。
等……一切该来的,都来。
青溯证道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洪荒。
那些命中注定要成圣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最先离开道场的,是通天。
这位截教教主本就坐不住。
他从混沌中回来,只是在碧游宫中转了三圈,最后一拍大腿:“不坐了!出去走走!”
多宝道人小心翼翼地问:“师尊要去何处?”
通天大手一挥:“洪荒这么大,随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撞上成圣的机缘!”
说完,踏剑而起,消失在云海之中。
第二位离开的,是元始。
他没有通天那般洒脱,只是在玉虚宫中沉默了三日。
三日后,他起身,对南极仙翁道:“为师出去走走,你等好生看家。”
南极仙翁想问什么,却被元始一个眼神制止。
元始踏出玉虚宫,身影消失在昆仑之巅的云雾中。
第三位离开的,是老子。
这位人教教主依旧从容。他跨上青牛,慢悠悠地出了八景宫,一路向东,不知所踪。
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话:
“缘法到了,自然便到了。”
第四位、第五位,是接引与准提。
西方二圣对青溯证道的反应最为复杂。
他们本就以“度尽众生”为愿,却迟迟无法证道。
如今见青溯先他们一步,心中既有羡慕,也有焦急。
“师弟,”接引道,“我们也该出去走走了。”
准提点头:“师兄说得是,洪荒这么大,总该有我等成圣的机缘。”
二人化作金光,消失在西方天际。
最后一位,是女娲。
她没有立即离开。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凤栖山中,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火凤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您不去吗?”
女娲沉默良久,缓缓起身。
“去。”她道,“但不是去游历。”
火凤一怔:“那师尊要去何处?”
女娲没有回答。
她只是踏出凤栖山,化作一道彩光,向着某个方向飞去。
那个方向——
是瑶池圣地。
……
西昆仑剑崖,悟道松下。
青溯正在饮茶。
忽然,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有客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彩光自天际落下,化作一道窈窕身影。
女娲。
她今日未着盛装,只是一袭素色宫装,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后,少了几分娲皇的威严,多了几分邻家女子的亲切。
青溯起身,微微颔首:“师妹,请坐。”
女娲没有客气,在他对面石凳上坐下。
青溯抬手,一只茶盏凭空出现,落于女娲面前。
茶烟袅袅,散发着悟道古松特有的清香。
“师妹来此,”青溯道,“有何见教?”
女娲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
“见教谈不上。”她放下茶盏,看向青溯,“只是想来看看,证道之后的人,是什么样子。”
青溯微微一笑:“还是老样子。”
女娲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师兄,成圣之后,是什么感觉?”
青溯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远处那片云海,目光深邃如渊。
“感觉……”他缓缓道,“就像是终于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醒来之后,看到的一切,也是真的。”
“但你能分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真了。”
女娲若有所思。
青溯收回目光,看向她:“师妹,可是在困惑什么?”
女娲沉默。
良久,她轻声道:“我在想,我的道……究竟是什么。”
“造化?”
“造化是天赋,不是道。”女娲摇头,“我生而掌造化,但造化能让我成圣吗?”
青溯没有回答。
女娲继续道:“三清有道,西方二圣有愿,巫妖有争,而你……你有剑。可我有什么?”
她望着手中的茶盏,那盏中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的面容。
“我……不知道。”
“老师说我未来将会有一场大机缘,可是到现在我都没有遇到。”
青溯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忽然想起自己万世轮回中的某一世——那一世,他是一个僧人,青灯古佛,诵经万卷。
临终前,他终于明白:他修的从来不是佛,而是自己的心。
“师妹,”他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道,不在过去,不在现在……”
“在未来?”
女娲抬头看他。
青溯点头:“在未来。”
女娲沉默。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明悟,还有一丝深深的……期待。
“多谢。”她起身,“我想,我该回去了。”
青溯亦起身:“不送。”
女娲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师兄,若我日后有事相求,你可会答应?”
青溯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沉默片刻,道:
“那要看什么事。”
女娲轻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她踏起彩光,消失在西昆仑的天际。
青溯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良久,他低声道:
“造人啊……”
“快了。”
女娲离去后,西昆仑重归寂静。
青溯坐回松下,端起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他望向远处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
那里,劫气仍在积聚,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那些游历洪荒的未来圣人们,正在寻找他们的机缘。
阿瑶还在闭关,不知何时能醒。
巫族与妖族,在鸿钧的法旨下暂时休战,但仇恨的火种从未熄灭。
轮回之地,后土正在开辟那道亘古未有的门户。
而女娲……
快了。
青溯收回目光,轻轻放下茶盏。
“一切,”他轻声道,“都在等。”
“等那个时刻。”
松风徐来,悟道古松落下几片针叶,飘过石案,落在他膝前。
青溯拾起一片,放在掌心。
针叶翠绿依旧,仿佛时间从未在它身上留下痕迹。
但青溯知道——
时间,已经开始加速了。
他又将目光望向灵植园深处,那株靠着三光神水续命的葫芦藤,嘴里小声呢喃着。
“小家伙,你的化形之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