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青溯将崆峒印收走之时,老子在去往人族的路上。
但他没有以三清老子的身份前往。
他化作一个普通的老人——白发苍苍,面容慈和,身着粗布麻衣,拄着一根木杖。
那木杖就是寻常的木头,没有任何灵性。
青牛也化作了一头普通的青牛,温顺地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牛,不驾云,不御风,只是慢慢地走着。
走过山川,走过河流,走过平原,走过森林。
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前方出现了人族的聚落。
老子踏入人族领地时,正是黄昏。
夕阳西下,将那片简陋的聚落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有人在田间收工,有人在河边洗衣,有人在空地上架起陶罐烧煮着什么。
老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凡人,落在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容。
他坐在一棵老树下,双手抱膝,望着远方发呆。
老子感应到了——那是一个先天人族。
修为不高,不过真仙。
但他体内流淌着的那一丝与生俱来的灵性,却是后天人族无论如何也无法比拟的。
老子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牵着青牛,在聚落边缘找了一处空地,静静地坐下。
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生活,看着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天。
两天。
三天。
那少年每天都在那棵老树下坐着,望着远方发呆。
有时候会有其他人来找他,叫他去干活,叫他去吃饭,他都只是摇摇头,继续发呆。
第七日黄昏,老子终于起身,向那棵老树走去。
少年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容慈和,拄着木杖。
他身后跟着一头青牛,温顺地低头吃草。
“老人家……”少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是路过的吗?”
老子微微一笑,在他身边坐下。
“路过,也是来看的。”
少年一怔:“看什么?”
老子望向远处的聚落,缓缓道:
“看人族。”
少年沉默。
老子继续道:
“老夫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种族。
妖族、巫族、龙族、凤族……却从未见过人族,所以来看看。”
少年低下头,轻声道:
“人族……有什么好看的?”
老子看着他:“你觉得呢?”
少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情绪:
“弱。”
“太弱了。”
“那些来探查的大能,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一群蝼蚁。”
“他们说,人族最强的也不过玄仙,连金仙都没有。
后天人族更可怜,连仙境都没入,寿命只有千年。”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人族,真的很弱。”
老子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少年继续道:“三祖说,要自创修行之路,让人族变强,可是……”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拳: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什么是法门,什么是神通,什么是道。”
“我只是……很着急。”
“急得睡不着,急得吃不下,急得……只能坐在这里发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老子看着他,那双倒映着太极图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孩子,”他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我叫……玄都。”
老子微微点头。
玄都。
好名字。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玄都的头顶。
玄都一怔,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掌心传来,瞬间流遍全身。
那股力量不强,却让他莫名地安心。
“你着急,”老子缓缓道,“是因为你心中有火。”
“那是求道之火。”
“有这团火在,便不会永远弱下去。”
玄都怔怔地看着他。
老子收回手,望向远方渐渐落下的夕阳:
“老夫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你若愿意,可以来陪老夫说说话。”
他起身,牵着青牛,缓缓向远处走去。
玄都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信任这个陌生的老人。
但他知道,自己……想再去见他。
从此,老子在人族聚落边缘住了下来。
他没有住进聚落,只是在附近的山坡上搭了一间简陋的茅屋。
青牛在屋外吃草,他就在屋内打坐。
白天,他会拄着木杖,在聚落里慢慢走动。
看人们耕种,看人们渔猎,看人们织布,看人们烧陶。
看孩子们追逐嬉戏,看老人晒太阳讲故事,看年轻的男女在河边相会,看母亲抱着婴儿轻轻摇晃。
夜晚,他会坐在山坡上,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聚落,久久不语。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是三清之首、未来的太清圣人。
在他们眼中,他只是一个慈祥的老人,一个喜欢静静看人的老人。
偶尔,会有孩子跑来找他玩。
他会笑着给他们讲故事,讲那些他从无尽岁月中听来的、却从未对人讲过的故事。
偶尔,会有大人来找他聊天。
他会静静地听他们诉说烦恼,偶尔插一两句话,那些话总是让人莫名地安心。
而玄都,几乎每天都会来。
他坐在老子身边,有时候问问题,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
老子从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反问,只是引导,只是让玄都自己去想。
“老人家,什么是道?”
“你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
“老人家,怎样才能变强?”
“你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玄都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一些。
虽然他还是不知道答案,但那种焦躁,那种急迫,似乎淡了一些。
成道之机,在人心中
这一日,老子依旧坐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聚落。
玄都坐在他身边,忽然问:
“老人家,您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
老子没有回答。
玄都继续道:“您不是来看人族的吗?看了这么久,您……看出什么了?”
老子沉默片刻,缓缓道:
“看出了一件事。”
玄都看着他。
老子望向那片聚落,目光深邃如渊:
“人族,虽然弱,却有无限的可能。”
“他们没有天生的神通,没有传承的法门,没有强大的肉身。”
“但他们有一样东西。”
“什么?”
老子收回目光,看向玄都:
“心。”
“他们有心。”
“会欢喜,会悲伤,会愤怒,会恐惧,会爱,会恨,会渴望,会绝望。”
“这些情绪,会让他们犯错,也会让他们成长。”
“会让他们走弯路,也会让他们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玄都怔怔地听着。
老子继续道:“妖族有妖丹,巫族有气血,龙族有龙珠,凤族有涅盘。”
“但人族没有。”
“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们只能靠自己去摸索,去创造,去走出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
他看着玄都,那双眼中,有光芒在流转:
“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玄都摇了摇头。
老子微微一笑:
“这意味着,人族的未来,没有任何限制。”
“他们可以成为任何样子。”
“可以走任何道路。”
“可以达到任何高度。”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轻如叹息:
“这,便是人族的……成道之机。”
玄都愣住了。
他望着远处那片普普通通的聚落,望着那些普普通通的人,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萌芽。
老子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片他越来越喜欢的人族土地。
成道之机,他找到了。
不是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身上。
而是在这整个种族身上。
在这个种族的……心上。
他决定,再多留一段时间。
因为那个叫玄都的少年,与他有缘。
也许……
可以收个徒弟。
山坡上,夕阳西下,将那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聚落中,炊烟袅袅,人声隐隐。
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平凡。
但在这普通与平凡之中,有无限的可能,正在悄悄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