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山下,景象又与东方不同。
这里没有昆仑山的热闹,也没有西昆仑的清冷。
这里只有一种氛围——
绝望中求生的挣扎。
来这里的生灵,大多是资质平平、自知无望拜入东方圣人门下的。
他们有的来自贫瘠的西方本土,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灵气稀薄的土地上;
有的来自东方被排挤的弱小种族,在东方活不下去,只能逃到西方;
有的干脆就是无处可去的散修,四海为家,生死由命。
他们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
但他们还是来了。
因为准提圣人,是他们的最后希望。
“听说准提圣人是贷款成圣的,是真的吗?”一个小妖小声问。
旁边一只老妖瞪了他一眼:“贷什么款?那是发大宏愿!是圣人的慈悲!你懂什么?”
小妖讪讪道:“可人家都说,准提圣人的圣位不稳,说不定哪天就……”
“闭嘴!”老妖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圣人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不要命了?”
小妖捂着头,不敢再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
不管是不是贷款的,人家也是圣人啊。
只要能拜入圣人门下,管他是贷的还是不贷的。
总比在外面等死强。
人群中,有人轻声叹息:
“西方贫瘠,资源匮乏,圣人收徒的门槛应该低一些吧?”
“低什么低?再低也是圣人!咱们这样的,能入人家的眼?”
“试试呗,万一呢?”
“万一……”
是啊,万一呢。
这是他们最后的万一了。
若是连准提圣人都不要他们,他们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娲皇天外,景象最为特殊。
这里空无一人。
不是没有人想来。
而是——
想来的人,来不了。
娲皇天在混沌之中,距离洪荒不知多少万里。
那混沌之中,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地水火风奔流肆虐。
没有大罗以上的修为,连混沌都进不去,更别说找到娲皇天的位置了。
有实力来的,都是大能。
大能们,不需要拜师。
想来拜师的,又都没有实力来。
于是,娲皇天外,便成了这般景象——
空无一人。
只有无尽的混沌气流,缓缓涌动。
偶尔,会有一道身影自混沌深处掠过,那是某位大能路过,远远地望一眼娲皇天的方向,然后继续赶路。
没有人停下。
没有人停留。
仿佛这里从来就不值得驻足。
但若有人能穿透那无尽的混沌,看到娲皇天深处,便会发现——
女娲娘娘,正在那里静静地坐着。
她的面前,是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东昆仑山下的人山人海,是西昆仑外的望而却步,是须弥山下的绝望挣扎。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慈悲,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人族……”
她喃喃道。
“你们的路,才刚刚开始啊。”
……
西昆仑,剑崖。
悟道古松苍翠如昔,针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洒落点点清辉。
月桂园中银光流转,那些被阿瑶精心照料的灵植,正吐露着淡淡的芬芳。
远处的云海翻涌不息,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轻纱曼舞。
一切都如往常一般。
青溯盘坐于悟道松下,膝上横着那卷《剑经》。
书页已经泛黄,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上剑意。
最后一页,那道剑痕依旧静静地刻在那里,仿佛亘古不变。
他抬眼,看向远处那些远远站着的身影。
那些生灵,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
他们不敢靠近,却也不愿离去。
他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着,等着那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机会。
青溯的神色平静如常。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这样的期待。
但他也知道,期待越大,失望越大。
“六耳。”
“弟子在!”
一道身影从一旁跳了出来。
那是一只猴子,通体金毛,火眼金睛,抓耳挠腮,活泼得很。
正是青溯的三弟子,六耳猕猴。
“师尊有何吩咐?”六耳凑上前,笑嘻嘻地问。
青溯指了指远处那些身影:“去告诉那些人,为师暂无收徒打算,让他们不必等了。”
六耳一怔:“就这样直接说?”
青溯点头:“就这样说。”
六耳挠了挠头:“可是……他们等了那么久,就等来这么一句话,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太残忍了?”
青溯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温和,有慈爱,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深邃。
“六耳,你觉得,为师残忍吗?”
六耳想了想,摇头:
“师尊不残忍,师尊对咱们可好了,教咱们功法,给咱们灵宝,还让咱们随便在剑崖上修炼,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
青溯失笑。
这小猴子,说话就是实诚。
“那不就是了。”他道,“为师不收他们,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些身影:
“没有缘分。”
“没有资质。”
“没有成就混元大罗金仙的可能。”
“收他们入门,是害他们。”
六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青溯继续道:“他们现在失望,总比日后绝望强。
若是入了门,却修不到高处,最后死在量劫之中,那才是真正的残忍。”
“让他们早点死心,早点另寻出路,是为师能给他们最大的慈悲。”
六耳听了,眼眶有些发红。
他虽然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他知道,师尊是真的在为那些人着想。
“弟子明白了!”他重重一点头,“弟子这就去说!”
说罢,他腾云而起,向山外飞去。
片刻后,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那些等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身影,终于等来了答案。
虽然这个答案,不是他们想要的。
但至少,不用再等了。
有人沉默着转身离去。
有人站在原地,久久不动,仿佛失了魂。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仰天长叹。
还有人,依旧不肯离开。
他们觉得,只要自己等得够久,圣人总会心软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圣人不会心软。
因为圣人的慈悲,从来不是满足他们的愿望,而是让他们看清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