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很久。
殿中只有河图洛书画页翻动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终于，帝俊开口了。
“伏羲，朕知道你心疼人族。”
“朕也知道，女娲圣人是你妹妹。”
“这样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朕可以下令，暂时停止对人族的屠戮。”
伏羲抬眼看他。
帝俊继续道：“人族数量本就不多，全部吞噬也提升不了妖族太多实力。给你这个面子，也无妨。”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安抚，也有算计：
“等数万年后那一战结束，若妖族胜了，人族自然可以继续繁衍生息。”
“若妖族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伏羲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知道，帝俊这是在退让。
是在给他面子。
可他也知道，这个退让，不过是暂时的。
帝俊的屠刀，只是暂时收起来。
随时可能再次落下。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那个浑身浴血的大妖，跌跌撞撞地冲进凌霄殿。
帝俊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那大妖扑通跪倒，声音颤抖：
“陛下！臣……臣发现了一件大事！”
“说！”
那大妖深吸一口气，道：
“臣在与人族大战时，发现……发现一旦沾到人族魂魄的灵宝、利爪，可以十分轻松地破开巫族的肉体！”
“臣用一柄沾染了人族魂魄的普通灵剑，刺穿了一位大巫的胸膛！那大巫的肉身，在那剑面前，如同纸糊！”
此言一出，殿中死寂。
帝俊霍然起身！
他的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烈的光芒！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大妖道：“人族魂魄，可破巫族肉身！”
“臣试验了数十次，无一例外！”
“越是新鲜的魂魄，效果越好！”
帝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狂喜，有释然，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震大殿：
“天助妖族！”
他看向那大妖：“传朕旨意，从即日起，全力猎杀人族！取其人魂，炼屠巫剑！”
“朕要在数万年后那一战，让巫族……尝尝自己的血！”
那大妖领命，匆匆退下。
帝俊转身，看向伏羲。
他的眼中，再无半分退让。
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伏羲，你也听到了。”
“人族魂魄，可破巫族肉身。”
“这不是朕要杀他们，是天道要借人族之手，助妖族取胜。”
“数万年后那一战，朕必须赢。”
“所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人族，对不住了。”
伏羲看着帝俊，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中，有失望，有悲凉，也有一种深深的……解脱。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人，已经无药可救。
这个天庭，已经无可挽回。
这个妖族，已经走在覆灭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帝俊，你还记得，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吗？”
帝俊微微一怔。
伏羲继续道：“那时，你还不是天帝，我也不是羲皇。我们在一座荒山上相遇，你说你要建立天庭，要庇护妖族，要让洪荒万灵都有归属。”
“那时，你的眼睛里有光。”
“我相信了你。”
“所以我跟着你，帮你推演天机，帮你运筹帷幄，帮你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现在……”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你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帝俊沉默了。
伏羲转身，向殿外走去。
“伏羲！”帝俊喊道。
伏羲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数万年后那一战，我会来。”
“我会为妖族，尽最后一份力。”
“但那一战之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再也不是妖族之人。”
“也不是天庭之臣。”
“你好自为之。”
他踏出凌霄殿，消失在夜色之中。
帝俊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殿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他低声道：
“伏羲……”
“朕，别无选择。”
夜风穿过大殿，吹灭了几盏烛火。
凌霄殿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帝俊那双眼睛，还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
那光芒里，有野心，有决绝，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独。
……
伏羲一脚踏出凌霄殿的大门，随后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凌霄殿那三个先天神纹，心中涌现无尽悲凉，这个承载着他无尽心血的妖族还是要毁了吗？
他脑海中想起了数会元前和妹妹女娲的交谈。
娲皇天。
女娲坐在花海中央的青石上，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
“兄长。”她轻声唤道。
伏羲走到她身边，坐下。
兄妹二人并肩而坐，望着远方那片绚烂的花海，久久无言。
伏羲转头看她：“妹妹，你告诉我——人族，到底是什么？”
女娲微微一怔。
伏羲继续道：“你造人成圣，老子立人教成圣，强大的妖族难能出一位圣人，弱小的人族却能承载两位圣人，人族定是有其不凡之处。
但我也观察过人族数万载，没有发现人族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女娲看着他，目光深邃。
良久，她轻声道：
“兄长，你知道我为何能只创造一个微弱的种族成圣，老子师弟更是只创造金丹之法立教成圣吗？”
伏羲摇头。
女娲道：“因为人族，是下一个量劫的主角。”
伏羲瞳孔微缩。
女娲继续道：“开天辟地以来，凶兽量劫、龙凤量劫、道魔量劫……每一次量劫，都有一个主角。”
“凶兽之后，是龙凤麒麟。”
“龙凤之后，是巫妖。”
“巫妖之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人族。”
伏羲浑身一震！
女娲看着他，眼中满是悲悯：
“所以，我造人成圣。”
“不是因为人族有多强，而是因为他们……注定要成为洪荒的主角。”
“这既是天意。”
“不可违逆的天意。”
“又在人为。”
“人族承载着‘天道四九，遁去其一’的那‘一’。”
伏羲沉默了。
他想起了三族。
凶兽量劫的主角，如今安在？
龙凤量劫的主角，如今安在？
它们都曾辉煌，都曾不可一世，都曾以为自己能永远统治洪荒。
可结果呢？
凶兽灭绝。
龙凤凋零。
下一个，就是巫妖。
……
花海依旧，灵蝶依旧。
女娲独坐于青石之上，望着远方。
她的手中，捧着一枚晶莹的玉简。
玉简中，封存着她从师兄那里窥见的未来——
人族崛起，巫妖凋零。
妖族天庭，终将倾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帝俊……”
“你以为你在为妖族争取未来。”
“却不知道，你正在把妖族，推向深渊。”
她闭上眼。
花海中，风停了。
灵蝶也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只有她低低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兄长说得对……”
“你，已经没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