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之上，尸横遍野。
妖族的屠戮已持续了整整半日，那些手无寸铁的人族，在妖兵妖将的利爪下如割草般倒下。
惨叫声渐渐稀疏，因为还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玖芒的九柄灵剑仍在空中流转，剑光却已暗淡了大半。
她的嘴角溢着鲜血，虎口震裂，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商羊的风雨杖每一次落下，都如山岳压顶，震得她五脏六腑翻涌。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商羊没有全力出手，但他毕竟是准圣。
即便只用了三成力道，也不是大罗圆满能长期抗衡的。
玖芒能撑到现在，靠的是九柄伴生灵剑的玄妙，靠的是对剑道的深刻领悟，更靠的是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
她不能倒下。
身后是那座山，是林风闭关之处，是人族最后的希望。
她答应了师尊，要保住人族一线生机。
她答应了瑶姬，要护住这座山。
她不能食言。
商羊又一杖落下。
玖芒咬牙催动剑阵，九剑齐鸣，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击。
但她整个人被震退了数丈，口中鲜血狂喷，九柄灵剑中有三柄直接崩飞，插在地上，剑光彻底熄灭。
“师姐！”
六耳惊呼，想要冲过来帮忙，却被鬼车一口毒火逼退。
白虎、麟启、青龙、木璇、孔宣、金翅大鹏，每一个人都在苦战，每一个人都自身难保。
商羊没有追击。他收了风雨杖，看着玖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玖芒，你已尽力。让开吧，本神不会伤你。”
玖芒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此刻布满了血丝。
她看着商羊，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被屠戮的人族，看了看那座沉默的山，看了看天空中那轮渐渐西沉的太阳。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不让。”
商羊皱眉：“你这是在找死。”
玖芒摇头：“不会死，因为师尊说过，我的剑道，不该止于此。”
她闭上眼。
识海深处，一片混沌。
玖芒站在那片混沌之中，四周是无边的黑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剑的手，此刻空空如也。
“这就是……我的道？”
她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永恒的寂静。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一株九天剑草的时候。
那时她还没有灵智，只是一株普通的灵植，在山崖上迎着风，沐着雨，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气。
她不知道什么是道，什么是剑，什么是修行。
她只知道，她想活着，想长得更高，想看到更远的地方。
后来，她开了灵智，化形成功。
她第一次握剑，便觉得那剑仿佛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剑是她，她是剑。
她不需要学剑，因为她本身就是剑。
师尊说，这是天赋。
是与生俱来的剑心。
可天赋，能带她走多远？
大罗圆满，已是极限。
她想突破准圣，却始终找不到那扇门。
她曾问过师尊，如何突破。
师尊只是笑笑，说：“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什么时候，才算到？
今日，她似乎明白了。
生死之间，方见本心。
她一直在怕。
怕死，怕失败，怕辜负师尊的期望，怕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因为怕，所以她不敢拼命，不敢将自己置于真正的绝境。
因为怕，所以她的大罗圆满，只是修为的圆满，不是心境的圆满。
可今日，她不怕了。
因为她身后，是那座山。
是林风，是瑶姬，是人族最后的希望。
她若退，他们便死。她不能退。
“所以，这便是我的道？”
她睁开眼。
识海中的黑暗，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光，从缝隙中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是剑光，是她自己的剑光。
……
远在北海，冰峰之上。
青溯正在与阿瑶泡着温泉，说着闲话。
忽然，他眉头微动，目光望向东方，穿透千山万水，穿透无尽虚空，落在东海之滨那片焦土之上。
那里，玖芒正闭着眼，周身剑光流转。
九柄灵剑插在地上，剑光暗淡，却仍在微微震颤。
青溯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张清冷的面孔上那丝释然的笑意，微微点头。
“终于……到了这一步。”
阿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知道青溯在看什么，便没有打扰。
青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划。
一道精纯的剑气，从他指尖飞出，没入虚空，瞬息间跨越亿万里，落在东海之滨，落在玖芒眉心。
剑气入体的瞬间，玖芒浑身一震。
那道剑气，不是杀伐之力，不是护体之力，而是一粒种子。
一粒剑道的种子，一粒突破的种子。
种子落入她识海，落在那道裂开的缝隙中，生根，发芽。
青溯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道：“小妮子，为师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阿瑶看着他，微微一笑：“她会成功的。”
青溯点头：“她会。”
……
战场之上，商羊忽然感应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望向玖芒。
那个刚刚还在苦苦支撑的女修，此刻周身的气息正在发生质变。
她的九柄灵剑开始自行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插在地上的三柄剑，也重新飞起，剑光比之前更加炽烈。
“突破？！”
商羊瞳孔微缩。
他感应到了，那道从九天之上落下的剑气。
那剑气极淡，极轻，却蕴含着让他心悸的威压。
那是圣人的剑气，是青莲圣人的剑气。
商羊心中一阵憋屈。
他当然知道那道剑气意味着什么。
青溯在看着这里，在看着他的弟子突破。
若他此刻趁人之危，对玖芒出手，下一瞬落下的，恐怕就不只是一道剑气了。
他不敢。
他非但不敢趁人之危，甚至还要替玖芒护道。
因为若是有不长眼的妖兵妖将打扰了玖芒突破，导致她走火入魔，青溯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他故意的？
商羊深吸一口气，风雨杖一挥，将周围所有妖兵妖将全部驱离。
他立于玖芒身前，背对着她，面朝那些蠢蠢欲动的妖族大军，冷声道：
“退后！谁敢靠近，本神亲自斩他！”
妖兵妖将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妖神为何突然反水。
但没人敢问，纷纷后退。
鬼车和钦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鬼车九首齐扬，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商羊对他使了个眼色。
鬼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际，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明白了。圣人，在看着。
鬼车闭上嘴，默默收了几分力道。
钦原也收了毒针，不再进攻。
三尊准圣，就这样不约而同地停了手。
六耳、白虎等人喘着粗气，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看到玖芒周身那正在蜕变的气息，便明白了——师姐，在突破。
他们齐齐后退，护在玖芒身边，不敢打扰。
商羊立于玖芒身前，手持风雨杖，面无表情。
但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今天才算清晰地认知到，“小友境”的含金量。
什么叫小友境？
就是你的修为不如我，你的年纪不如我，你的资历不如我，但你的师尊是圣人，所以我不敢动你。
非但不敢动你，还要替你护道，还要替你挡刀，还要替你擦屁股。
憋屈。
真他娘的憋屈。
但他不敢不憋屈。
因为那是圣人。
是青莲圣人。
是洪荒第一圣。
玖芒的突破，持续了数百年，而在这数百年中战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数百年后，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是清冷如霜，此刻，那双眼中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东西——锋芒。
不是外露的锋芒，而是内敛的、深藏不露的、让人一看便知不可轻辱的锋芒。
准圣。
她突破了。
九柄灵剑冲天而起，剑光如瀑，照亮了整片天空！
那剑光中，隐隐有一株九叶剑草的虚影在摇曳，那是她的本体，是她的根基，是她的道。
剑光收敛，九剑归位，悬于她身后。
玖芒起身，看着商羊。
商羊也在看着她。
“恭喜。”商羊道。
玖芒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商羊叹了口气：“你已突破，本神更不愿与你为难。但你身后的那些人族，本神必须带走。这是天帝的命令，本神无法违抗。”
玖芒看着他，淡淡道：“那就打。”
商羊苦笑。
打？
怎么打？
她没突破时，他都不敢全力出手。
现在她突破了，他更不敢了。
可他也不能退。
进退两难，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