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本草经》传遍人族的那一年,春天来得格外早。
冰雪消融,草木萌发,天地间仿佛涌动着前所未有的生机。
陈都的药庐前,求医问药的人络绎不绝。
他们从千里之外赶来,带着病痛,带着希望,也带着对神农无尽的感激。
神农每日坐诊,从不间断。
他望闻问切,对症下药,分文不取。
那些被病痛折磨了数年的老人,在服下几剂药汤后,重新站了起来。
那些被高烧烧得神志不清的孩子,在喝下退热的药汁后,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时,眼中又有了光彩。
从前,人族生了病,只能硬扛。
扛过去了,是命大。
扛不过去,便是死。
那些买不起丹药的穷人,那些请不起修士的百姓,只能在黑暗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如今不用了。
如今,他们只需要去山野间,采一株随处可见的草药,熬成一碗苦中带甘的药汤,喝下去,病便好了。
简便,廉价,有效。
人族的寿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从前只能活不到百岁的人,如今能活数百岁。
从前刚过花甲便满身病痛的人,如今到了古稀之年仍能下地劳作。
从前白发苍苍的老人,如今能在孙辈的搀扶下,走到村口晒晒太阳,讲讲年轻时的故事。
神农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人们说,他是药神,是医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们为他立庙,为他塑像,为他烧香祈福。
他的名字,传遍了人族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到了洪荒其他种族的耳中。
……
伏羲知道,是该将共主之位传给神农的时候了。
这一日,他派人将神农召到陈都。
神农风尘仆仆赶来,跪在王宫大殿之中。
他看着伏羲,看着这位白发的天皇,看着他那双依旧清澈却已布满沧桑的眼眸,心中满是敬意。
是伏羲创立了人婚,让人族血脉得以延续;
是伏羲定下了姓氏,让人族长幼有序;
是伏羲画出了八卦,让人族趋吉避凶。
他做了人族需要的一切,如今,他老了。
“神农,”伏羲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你的功德,你的声望,你的才能,当为人族共主。”
神农一怔,连忙叩首:“天皇在上,神农何德何能……晚辈虽做了些微末之事,但比起天皇对人族的功绩,不过是九牛一毛。晚辈不敢僭越。”
伏羲抬手,制止他。
“你有德,有能。你尝百草,着药典,济世救人。
你的功德,人族有目共睹。你的能力,人族有口皆碑。
你不当共主,谁当?”
神农沉默了。
他知道,伏羲说的是事实。
但他也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他的功德还没有圆满,他的名字还没有刻在崆峒印上。
他还需要继续努力,继续为人族做更多的事,才能真正配得上那方印玺,那个位置。
伏羲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慈祥,有鼓励,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不必妄自菲薄。你虽未圆满,却已是当之无愧的共主。
人族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我老了,该休息了。
伏羲之名,只当刻在崆峒印上,而不是一直占着人族共主之位。
而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伏羲起身,走到神农面前,双手扶起他。
他的手枯瘦而温暖,带着一代天皇的余温。
“从今往后,人族,交给你了。”
神农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天皇放心,神农必不负所托。”
伏羲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轻松。
他转身,走出王宫。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身后,是陈都,是人族,是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
他的前方,是远方,是未来,是新的征程。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共主,只是伏羲。
是人族的天皇,是万民敬仰的先祖。
神农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
神农正式登基,成为人族共主。
他没有修建新的宫殿,没有大办庆典,只是将陈都王宫前的牌匾换了一下。
从前的“天皇殿”,换成了“地皇殿”。
伏羲的那根权杖,他没有动。
他把它供奉在大殿正中的神龛上,每日晨起,先拜权杖,再理政务。
他以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伏羲是人族的开国之君,是他永远的天皇。
登基后的头几年,神农延续了伏羲的政策,休养生息,鼓励生育,推广医药。
人族的寿命大大延长,从前只能活不到百岁的人,如今能活数百岁。
从前生了病只能等死的人,如今能在药典的指引下找到对症的草药。
人们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
孩子们的笑声,在每一条巷陌中回荡。
但很快,一个新的问题浮出水面。
粮食。
人族的寿命延长了,新生儿也更多了。
一个家庭从前只有三四口人,如今有了七八口,甚至十来口。
而粮食的来源,却没有同步增长。
人族依旧靠打猎和采摘为生。
猎人们每天进山,猎物却越来越少。
女人们每天去林间采摘,能吃的野菜野果也越来越难找。
因为人多了,消耗大了,而大自然不会因为人多就多长出一些猎物和野果。
从前,一家人打一头鹿能吃三天。
如今,一天打不到一头鹿,一家人就要饿肚子。
从前,一个部落的存粮能吃三个月。
如今,一个月的存粮,不到半月就见底。
饥荒,悄然蔓延。
先是边远的小部落传来消息——有人饿死了。
然后是靠近陈都的大部落也出现了粮食短缺。
人们开始争抢食物,部落之间因为猎物归属发生冲突,甚至有人偷偷潜入他家的粮仓,偷走仅存的存粮。
神农坐在王座上,看着各地送来的告急文书,眉头紧锁。
他翻阅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某部落,去年饿死三十人。
某部落,前年饿死五十人。
某部落,今年开春便已断粮,若再不想办法,恐怕要饿死上百人。
上百人!他放下手中的兽皮,闭上眼。
疾病的问题,他解决了。
如今,粮食的问题,又摆在了他面前。
这是地皇面临的第一个考验,也是他必须跨过的第一道坎。
他睁开眼,望向殿外。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陈都的城墙上,将整座城镀上一层金红。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哭声,那是不知饥饿为何物的幼童,在向母亲讨要吃食。
而母亲只能抱紧他,轻声安慰:“明天……明天会有吃的。”
神农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粮食……”他喃喃道,“怎么办?”
窗外,暮色渐浓。
陈都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一颗颗微弱的心脏,在黑暗中艰难跳动。
神农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让人族不再挨饿。
否则,人口越多,饿死的人就越多。
那样,他做的一切——尝百草、着药典、济世救人——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师父,”他轻声道,“弟子该怎么做?”
夜风拂过,无人回答。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火凤的气息——她一直在,在他身后,默默守护。
神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案前。
他要翻遍所有的典籍,找出一条路来。
一条让人族不再挨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