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圣离去时,天色已近黄昏。
老子跨上青牛,慢悠悠地向东行去,青牛的蹄声在云海中渐行渐远,如同他的道,不疾不徐,却始终向前。
元始登上九龙沉香辇,九条金龙拉着銮驾升空,龙吟声在晚风中回荡,带着一丝威严,也带着一丝释然。
通天踏剑而起,诛仙四剑在身后划出四道凌厉的剑光,如同他斩不断理还乱的心绪,剑光在天际一闪而逝。
准提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西方天际,梵音阵阵,渐行渐远。
女娲最后一个离去,彩云飘然而去,如同来时一样安静,却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欣慰。
青溯站在剑崖边缘,望着那些远去的遁光,久久未动。
晚风吹动他的青衫,悟道古松的针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
阿瑶走到他身边,手中捧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声问道:“谈得如何?”
青溯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比想象中要好。”
阿瑶道:“达成协议了吗?”
青溯摇头。
“没有,但也不需要。”
阿瑶不解。
青溯没有解释,只是望着远方。
他的心中,正在回放着这场会谈的每一个细节。
众圣虽然没有达成什么协议,但他们的言语之间,已经透露出足够多的信息。
聪明人说话,不需要说透。
点到即止,便已足够。
老子在谈论封神榜时,随口提了一句玄都的名字。
他说:“玄都那孩子,心思单纯,不善争斗。若是惹了什么麻烦,还请大师兄多多照看。”
这话说得很随意,像是闲谈,但青溯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玄都是老子唯一的弟子,是人教首徒,是老子毕生心血所系。
老子不愿意他上榜,也不愿意他卷入封神之战。
他说“多多照看”,实际上是在说——给我徒弟一条活路。
元始在谈论阐教弟子时,不经意地提了几句广成子、云中子、玉鼎真人的名字。
他说:“这几个孩子,虽然资质不算顶尖,但胜在心性沉稳,做事有分寸。
若是犯了什么错,还请大师兄和各位道友海涵。”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贬低自己的弟子,也没有显得太过在意。
但青溯知道,元始在意得不得了。
广成子是阐教首徒,云中子是福德之仙,玉鼎真人是元始最器重的弟子之一。
元始说“海涵”,就是在说——给我留点面子。
通天在谈论截教弟子时,也提了几个人名。
多宝、金灵、无当、龟灵、赵公明、三霄姐妹。
他说:“这几个孩子,脾气不太好,容易得罪人。
若是冒犯了各位,还请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与他们计较。”
通天向来护短,这话已经是难得的低姿态了。
他说“不要与他们计较”,就是在说——他们犯什么错,我来担着。
准提在谈论自己弟子时,也提了药师和弥勒的名字。
他说:“西方教弟子,向来与世无争。若是卷入什么纷争,还请诸位道友高抬贵手。”
女娲没有提具体的名字,只是说道:“人族修士,根基尚浅,经不起折腾。”
她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
青溯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众圣都在暗示,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他们的弟子,不应该死在封神之战中。
这不是怕事,而是惜才。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但蝼蚁之中,也有有望证道的种子。
若是死在无谓的争斗中,便是洪荒的损失,也是圣人的损失。
青溯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众圣能说出这些话,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毕竟他们都是圣人,都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
让他们低头,不容易。
阿瑶见他久久不语,又问道:“在想什么?”
青溯回过神,微微一笑。
“在想,他们其实都不傻。”
阿瑶道:“废话,能成圣的,哪有傻子。”
青溯道:“我不是说他们聪明,而是说他们通透。
他们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知道封神之战是必须演的戏,也知道这出戏不能演过头。”
阿瑶道:“封神之战,是戏?”
青溯道:“是戏,也不是戏。
是戏,因为天道大势如此,必须有一场量劫来解决修士的杀劫、充实天庭的力量。
不是戏,因为这场戏中,会有无数修士死去,无数门派衰落,无数因果纠缠。我们不能把它当成儿戏。”
青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些名字。
他本来就要保他们不上榜,如今众圣主动提了,他便有了更充分的理由。
但他也知道,封神榜上的名字不是他说改就能改的。
鸿钧说了,大势不可改,小势可改。
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必须封完,天庭必须充实。
但哪些人上榜,哪些人不上榜,可以商量。
他抬头,望向天空。
那里,星辰闪烁,银河横亘。
青溯知道,封神之事不能拖太久,否则天庭会越来越虚弱。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
逼得太紧,反而会引发更大的反弹。
需要给众圣时间,让他们回去斟酌,让他们私下商议,让他们慢慢接受。
青溯转过身,走回悟道松下。
茶盏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再添。
他坐在松下,闭目养神,脑海中思绪万千。
他在想混沌魔神的事,在想封神的事,在想洪荒的未来。
三道已全,天地人并立,洪荒的规则已经完整。
巫妖量劫、三皇五帝量劫都已成为过去。
接下来的量劫,不该再是毁灭性的。
封神量劫,虽然会流血,会有人牺牲,但只要控制好分寸,便不会伤及洪荒的根基。
这是青溯反复思量的结果,也是他今日与众圣商议的目的。
众圣方才的回应,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青溯能感觉到他们的态度在松动。
他们没有直接拒绝,没有激烈反对,而是愿意商量,愿意妥协。
这说明他们心里也清楚,洪荒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大战了。
三道俱全,洪荒的格局已经不同。
量劫不能不打,否则因果会堆积,劫气会蔓延。
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是可以控制的。
该演的时候演一下,都是自己人,何必呢。
这句话,青溯没有说出口。
但他在心中默念了很多遍。
他知道,众圣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他们不愿明说,不愿承认自己愿意妥协。
毕竟,圣人的面子,还是要顾的。
远处,阿瑶从月桂园中走来,手中端着一壶新泡的茶。
她在青溯身边坐下,为他斟了一杯。
“茶凉了,换了一杯。”
青溯接过茶,饮了一口,心中暖暖的。
“阿瑶。”
“嗯?”
“你说,我能做到吗?”
阿瑶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一定能。”
青溯也笑了。
“你倒是比我自己还信我。”
阿瑶道:“不是信你,是信你的心。”
青溯不再说话,只是握着那杯温热的茶,静静地坐着。
夜风徐来,吹动月桂园的枝叶,银光流转,洒落一地清辉。
西昆仑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