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山，在东西交界的这片土地上，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
方圆百里，百姓们都知道那座山不凡，却谁也说不清它究竟有何不凡。
猎户们说山中有灵兽，樵夫们说山中有奇花，老人们在篝火旁讲起那位老神仙的故事，孩子们睁大眼睛，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得见仙颜。
但真正踏入山中的人，少之又少。
那些试图进山探寻的人，大多在云雾中迷失方向，转悠数日，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山脚。
久而久之，人们便说，万寿山是有灵性的——有缘人自能进去，无缘人强求不得。
五庄观中，镇元子盘坐于人参果树下，手中捧着地书，目光却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那个正背着行囊走向山脚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期待。
后土虽然没有将昊天入轮回的消息广而告之，但镇元子作为地道圣人，又是她的老友，她自然没有瞒他。
在一次闲聊中，后土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昊天入轮回了，他说想体验万世轮回，体察民间疾苦。”
镇元子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但他心中却隐隐有了一个念头——昊天在轮回中的这一世，或许与他那两个新收的徒儿有关。
东木公与骊山老母转世为东儿和骊儿，已经在五庄观修行了数万载。
他们是天资卓绝之辈，即便转世为人，也带着前世的灵性和天赋。
在镇元子的悉心教导下，他们早已证得太乙金仙，距离大罗金仙也只有一步之遥。
但他们缺的不是修为，而是道。
他们的道，不在五庄观，不在深山老林，而在红尘之中，在天庭之上。
前世他们建立仙庭，想要划定秩序、统御万仙，最终功败垂成。
这一世，他们的道依然在天庭，在秩序，在统御万灵。
只是他们还年轻，还不知道自己的路在何方。
镇元子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何让他们走上那条路。
直接告诉他们？不行。
道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强行安排，反而会让他们心生执念，道心受阻。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若一直在五庄观修行，终究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
于是，在数月前，镇元子将东儿和骊儿叫到面前。
“你们已经修行了数万载，是该下山历练了。
去人间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想一想。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东儿和骊儿没有多问，只是恭敬地叩首，然后收拾行囊，离开了五庄观。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他们只是遵从师尊的吩咐，去人间，去红尘，去经历那些从未经历过的事。
镇元子没有告诉他们关于张百忍的事，也没有告诉他们昊天入轮回的事。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等待着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
他看着东儿和骊儿一路向东，穿过山野，穿过村落，穿过小镇，渐渐靠近万寿山的方向。
又看着张百忍背着行囊，一步一步向万寿山深处走去。
两条轨迹正在悄然接近，但还没有交汇。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镇元子低声自语，手指在人参果树粗糙的树皮上轻轻划过，“两个小家伙，为师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剩下的路，要靠你们自己去走。”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继续参悟地道法则。
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丝。
……
张百忍踏入万寿山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舒适。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
仿佛整个人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着，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每一次呼吸都格外顺畅。
他的脚步变得轻盈，心中的忐忑也渐渐消散。
他抬头望向四周，只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花草的芬芳，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没有踏入仙途，不知道什么是灵气，什么是灵脉，什么是洞天福地。
他只是觉得，这里的空气格外好闻，这里的风景格外好看，这里的每一步都让他心情愉悦。
他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向山上走去。
小径两旁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偶尔能看到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整座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没有风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山林中轻轻回响。
张百忍虽独自进山，却并不害怕。
他虽是诸侯之子，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
父亲张衡是武将出身，从小便教他习武强身，十余载寒暑不辍。
刀枪剑戟他样样使得，拳脚功夫也颇为扎实。
寻常猛兽——虎豹豺狼之类——他还真不放在眼里。
父亲曾对他说过，男儿立世，文武缺一不可。
即便将来不靠武艺吃饭，有一身本事傍身，走到哪里都不慌。
这也是父母放心让他一人进山的原因。
至于那些传说中的妖兽，就更不用担心了。
张百忍从小就听族中长辈讲过，早在三皇五帝时期，人皇轩辕便下令将所有人族境内的妖兽驱逐干净。
无论好坏，一律逐出人族地界。
如今在人族境内活动的，只有那些被人族先辈驯服的灵兽，代代繁衍，性情温顺，断不会对人族出手。
万寿山上若有异兽，那也一定是护山的灵兽，不会伤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来到一处溪涧旁。
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蹲下身，掬了一捧水送入口中。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甘甜，从喉咙一直沁到心底。
他抬头望向上方——那里山势渐陡，云雾渐浓。
他有一种直觉，那位老神仙应该就在云雾深处。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溪边坐下，啃了几口干粮，又喝了几口水。
他不急。
他知道，寻仙之路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古人有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只要心诚，总能找到想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