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最后两只。”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忐忑，“后土师叔那里那只，不知会不会也这么顺利。”
青溯放下茶杯，道：“那只葫芦，我亲自去取。你与玖芒，再去一趟八景宫，找你们老子师叔。”
瑶姬一怔，抬头看向青溯。
“老子师叔？他是三清之首，又早是圣人，应该也会肯还的吧？”
“老子师叔性情淡泊，不会为难你们。”
青溯道，“但他比元始更随性，未必会主动配合。
你们去的时候，可以提一提玖芒的剑道——她的剑意中有一分‘无为而无不为’的意味，说来也与老子师叔的‘无为’之道有些相通之处。
或许能让他生出些兴趣来，不至于一炉丹炼上几千年不理你们。”
玖芒颔首，抱着剑微微欠身，简短道：“那便明日启程。”
瑶姬也点头应下。她将石桌上的葫芦一只只收回腰间，动作轻快而熟练，像是在收拾心爱的物件。
收好之后，她抬起头，对青溯露出一个笑容。
“师尊，等七只葫芦都集齐了，我是不是就能找回完整的自己了？”
青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不只是完整。到时候，你也该有自己的路了。”
瑶姬愣了愣，旋即用力点了点头。
夜风徐来，吹动悟道古松的针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西昆仑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宁静。
那片月桂林在暮色中泛着星星点点的银光，像是无数细小的星辰降落在了枝头。
几只仙鹤收拢翅膀，在池畔卧下，修长的颈项埋入羽翼之中。
青溯端起茶杯，望向远方的天际。
葫芦之事，已经完成了大半，只差最后两只。
待瑶姬本源齐全，封神量劫中的那枚落子便已就位。
而这片宁和夜空之下，三界暗流正在缓缓汇聚，等待着那个席卷一切的时刻到来。
……
踏入轮回之地的那一刻，青溯的思绪已经转了好几圈。
他此行来地府，不光是为了替瑶姬取回最后一只葫芦，还有另一件事——金翅大鹏的圣位。
天道圣人与地道圣人，虽同为圣人，成圣的路数却截然不同。
天道圣人欲要证道，需对洪荒有大贡献。
女娲创造人族，间接唤醒人道，功德之大，足以证道；
三清与西方二圣则是立下大教，接下教化洪荒万灵的差事，方才得了天道认可，证得混元。
想到这里，青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名字——扬眉。
老师身合天道后，将最后一缕鸿蒙紫气给了扬眉。
这缕紫气与三清、女娲等人所得的同出一源，都是成圣之基。
可扬眉拿到紫气也有不短的时日了，却迟迟没有证道的动静。
他要如何成圣？青溯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与前世的道路有关。
扬眉的前世，是空心杨柳，是混沌魔神之一，曾在混沌中与盘古交手，战败后真灵不灭，转世入了洪荒。
若他要在这一世证道，恐怕还得从混沌中寻找机缘，将他前世那恐怖的道果拿出来。
不过这也不意外。
扬眉明面上对洪荒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贡献，他又不可能放下身段，像麟启那样在封神量劫中与小辈争抢功德。
堂堂混沌魔神转世，曾经的混元大罗金仙，即便如今重头再来，骨子里的傲气也不会允许他去争那些。
他的道，多半还是得从他自己的本源中去找。
但地道圣人就不同了。
地道圣人比天道圣人更像一个果位——只要后土道友点头，境界不算太低，便能掌控一道，明悟地道法则，成就圣人。
这与天道圣人那种需要大功德、大贡献、大教化的苛刻条件相比，门槛确实低了许多。
青溯琢磨过其中的缘由，想来是与地道本身的性质有关。
天道是自行苏醒的，老师鸿钧身合天道之后，与天道的关系更像是一位被聘请来的管理者——天道认他的能力，认他的位格，却不会像对待创造者那样无条件地亲近他。
老师需要以自身的力量去约束天道、引导天道，而非随心所欲地掌控天道。
但地道不同，地道是后土亲手唤醒的。她是地道的开创者，地道对她有着天然的亲近与认可。
她在地道中的权柄，远比鸿钧在天道中的权柄更大、更自如。
也正因如此，她才有资格直接将地道圣人的果位授予他人，而不需要像天道那样层层筛选、种种考验。
这些念头说来繁杂，但在青溯的识海中不过是一瞬之间。
他收回思绪，一脚踏出。
虚空在他脚下无声裂开，又无声合拢。
西昆仑的晨光与松风在身后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幽暗与深沉到极致的寂静。
轮回之地，到了。
这里与西昆仑截然不同——没有月华松风，没有灵泉叮咚，没有仙鹤长鸣。
只有血海在不远处翻涌，声音低沉而绵长，如同地底深处某种古老存在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永不停歇。
远处，轮回之门的巨大轮廓在幽暗中若隐若现，门后六道轮转不息，无声地吞吐着无数魂魄的往生与来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既不是腐朽，也不是阴冷，而是更接近于“沉静”——万物终结之后的那种沉静。
青溯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也没有隐藏行迹。
在这轮回之地，没必要，也做不到。
没人能瞒过后土的眼睛，即便是他师尊鸿钧亲自来了也不行。
后土是轮回之主，这片天地间每一缕气息的流动都在她的感知之内。
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他身后跟着金翅大鹏。
青年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跟在青溯身后，步伐沉稳，面容平静，只是在踏入轮回之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微微扫过四周的幽暗，像是在辨认什么熟悉的东西。
他在这里待过很长时间，对轮回之地的气息早已不陌生。
青溯没有多言，带着金翅大鹏径直向轮回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