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昊天出手之际,一道流光从远处猛然飞来,撞在张百忍的手掌前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是一座宝塔,通体流光溢彩,塔身刻满了玄奥的道纹,散发着准圣特有的浩瀚气息。
多宝塔。
塔身七层,层层旋转,塔檐上挂着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这座死寂的城池上空显得格外刺耳——如同灵堂之上有人弹起了欢快的琵琶。
昊天只觉一股浑厚的反震之力从塔身涌来,将他逼退了数丈。
他稳住身形,抬眼看去,便见多宝道人踏空而来,身后跟着数名截教弟子,修为最低也是大罗后期,有数位气息更是抵达准圣之境,个个腰间挂着截教的令牌,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昊天一行人。
吕岳见师兄弟赶到,顿时腰杆一挺,方才被昊天压制时的那副窘态一扫而空,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抢在多宝开口之前快步上前,对着多宝就是一顿添油加醋:
“大师兄来得正好!师弟我在此处正常修行,参悟瘟疫之道,这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修士突然冲进来打断了我的修行,还恶人先告状,出手便是杀招。
师弟我不过是以瘟疫之道自保,他们反倒倒打一耙,说我屠城害民。
天地良心,那些凡人本就体弱多病,瘟疫之气外泄纯属意外,师弟我也不想的。
他们不依不饶,还说要替天行道,分明就是存心来找我截教的麻烦!”
昊天听完这番话,面色未变,只是眼中的冷意更深了一层。
东儿和骊儿却按捺不住了——骊儿差点就要站出来反驳,被东儿一把拉住。
东儿低声道:“别急,先看。”
骊儿咬了咬牙,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多宝听完吕岳的陈述,淡淡地瞥了一眼下方那座死城。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横陈在街头的尸体,扫过那些在瘟疫之气中扭曲变形的面孔,扫过那个蜷缩在母亲怀里已经僵硬的孩子。
那一幕极其短暂,短暂到在场的许多人都没有注意到。
然后他便收回了目光,面色平静得仿佛只是看到了路边几棵枯死的野草。
“这位道友,”多宝转向昊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不论事情经过如何,我师弟有错在先也好,你们见义勇为也罢,他终究是我截教弟子,就算犯了错,也理当由我截教门规处置,不劳外人越俎代庖。
你对他出手,便是打我截教的脸。这个理,走到哪里都说得通。”
他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表面上是在讲道理——犯了错由我自家来管,外人无权干涉。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吕岳做了什么”,没有替下方那座死城里的数万条人命说过一个字。
他只是看见了,然后便移开了目光。
通天教主护犊子的性子,多宝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
他自是看到了下方飘散的瘟疫之气,也了解这件事多半是吕岳师弟理亏。
但师弟再怎么错,也不该由外人来教训。这便是截教的规矩——护短护到了骨子里。
昊天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自己当初从老师手中接过天帝之位时的心情。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要恪尽职守、秉持公道,洪荒便能慢慢走上正轨。
他以为圣人大教总会以大局为重,总会约束门下弟子。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截教大师兄——一个亲眼看到同门用瘟疫屠尽一座城池之后,还能说出“不劳外人插手”的人。
那座死城就在他的脚下,数万条人命还横陈在街头,他看见了,然后只是说了一句“自有门规处置”。
昊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是在表达一种难以言表的错愕。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凉。
老师,您让我坐这个位置,是想让我维护三界的秩序。
可您看看眼前——截教的大师兄,脚踩着数万冤魂,还能面不改色地跟我讲“规矩”。
这样的三界,我用什么去维护?
“好一个截教。”
他轻声道。
多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昊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在多宝和他身后那些截教弟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多宝脸上,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原本以为,截教万仙来朝,圣人亲传,总该有几分正气。”
他的语气中没有讥讽,没有嘲弄,只是陈述事实,“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另一群披着圣人之名、护着同门之短的修士罢了。
这座城的数万人命,在你眼中,还不如你师弟的一根头发。”
多宝的面色沉了下来,但他依旧没有回头看那座死城。
他身后那几名截教弟子倒是有人不自觉地往下瞥了一眼,但很快便收回了目光,仿佛看久了会脏了眼睛。
昊天没有再说什么。
他已经不想再与这些人浪费口舌,更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刻。
他对身后的东儿、骊儿和云华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准备离开。
他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要拂去衣袖上沾染的灰尘。
“站住!”
吕岳的声音从多宝身后传来,比方才又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仗势不饶人的咄咄逼人。
“伤了我就想走?你方才不是很威风吗?怎么,见了我大师兄就不敢动手了?今日你不给我一个交代,就别想踏出这里半步!”
昊天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静默了片刻,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轮回数百世的磨砺让他学会了百忍——百忍成金,百忍成道。
他忍过饥饿,忍过寒冷,忍过病痛,忍过生离死别。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道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他可以忍自己的委屈,但他忍不了别人把数万条人命当作可以随手抹去的尘埃,更忍不了那个凶手反过来要他给一个交代。
他不惜以身入轮回,历经数百世磨难以求突破,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更好地护住这片天地,护住那些在天灾人祸中苦苦挣扎的凡人。
可如今,他连一个屠城的罪人都不能动,对方反而要他给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被缓缓压下,却没有消失,只是沉入了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