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法则是最脆弱的法则之一。
正在成型的空间隧道在这一撞之下轰然崩溃,无数空间碎片如同碎裂的琉璃般四散飞溅,每一片都蕴含着足以撕裂肉身的恐怖力量。
云华用尽全身法力撑起一道护盾,想要护住身后的家人。
她成功了——杨戬和杨婵被完好地挡在了护盾之后。
可她没能护住所有人。
杨天佑站在最前面,空间碎片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只是一个凡人,没有修为,没有仙骨,连一丝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嘴角那抹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云华那张绝望到扭曲的脸。
大儿子杨蛟站在父亲身后半步,他本可以活着——如果他没有在最后一刻扑到父亲身前,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碎片。
空间碎片撕开了他稚嫩的防御,带走了那条还没来得及绽放的生命。
小朱的反应极快。
在那两人的肉身被空间碎片贯穿的瞬间,他已一步踏出,双手结印,一道柔和的仙光从掌心涌出,将那两团刚刚离体的魂魄稳稳罩住。
凡人的魂魄脆弱如风中残烛,杨天佑的魂魄尤其微弱,在被空间碎片绞碎的边缘堪堪停住,被小朱的法力小心翼翼地护在其中;
杨蛟虽有些许仙根,魂魄比凡人坚韧几分,但也经不起空间碎片的二次冲击。
小朱将两团魂魄收入随身的玉瓶之中,又以法力封住瓶口,确保他们不会在押解途中散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看着院中一片狼藉。
他只是来带公主回天庭,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护盾之后、浑身颤抖却毫发无伤的杨戬和杨婵,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两具尸身,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沉重。
“带公主回天庭。”
他说。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藏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疲惫。
凌霄殿中,昊天镜悬于半空。
昊天负手站在镜前,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
当那个七岁的男孩扑到父亲身前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当那对父子倒在血泊中时,他闭上了眼。
当小朱出手护住那两团魂魄时,他的眉头才微微舒展了些许。
瑶池站在他身侧,脸色发白,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小朱回到天庭入殿请罪时,昊天依旧保持着那个负手而立的姿势,望着殿外的云海,没有回头。
“此事不是你的错。”
昊天的声音有些低沉,却没有半点怒意:“云华她劫气入体,便是朕亲自去,怕也拦不住她。
至于你那个手下——让他回去好好反省,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动脑子,再动兵刃。
你护住那两道魂魄,做得很好。若非你出手及时,他们此刻已然魂飞魄散,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小朱没有居功,只是将那枚封着两团魂魄的玉瓶双手呈上。
昊天接过玉瓶,神念探入其中,默默推算了片刻。
杨天佑的魂魄脆弱而黯淡,只是一缕凡人的残魂,即便用尽天庭的资源替他重塑肉身,他也没有仙根仙缘,无法修行,百年之后依然是一抔黄土。
杨蛟的魂魄则明亮得多——那孩子虽只有七岁,但天生的仙根让他的魂魄比寻常凡人坚韧不少,加以重塑肉身,修行之路大有可为。
昊天将玉瓶还给小朱,声音平静:
“杨蛟的魂魄,你带回天河。替他重塑肉身,收在身边悉心教导,好生培养。
他身上有仙根,资质虽不如他弟弟,但胜在心性纯良、勇毅果敢,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大器。
今日你手下那一枪虽是无心之失,却终究断送了这孩子的性命。
这份因果,便由你亲自了结,但无论如何不得让此事传出去。”
小朱双手接过玉瓶,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
“末将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杨蛟视如己出,倾囊相授。”
昊天微微点头,目光又落回玉瓶之中那团黯淡的残魂之上。
“至于杨天佑——他没有仙根,便是天庭倾尽资源替他重塑肉身,他也无法踏入修行之门。
百年之后,还是一抔黄土。与其如此,不如让他随朕与瑶池一同入轮回。
朕保他一世安康,衣食无忧,寿终正寝。待他轮回之后再回天庭,也算全了云华与他这一段因果。”
云华跪在殿中,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抬起头,看着昊天,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兄长本可以什么都不做。
她的丈夫和长子死于意外,魂飞魄散也是天道轮回的一部分,没有人能说昊天什么。
可兄长没有——他保住了杨天佑的魂魄,让他随行轮回,许他一世安康;
他留下了杨蛟,让小朱亲自教导,许他一条通天大道。
就连那两个活下来的孩子,兄长也没有追究他们身上任何可能的“罪责”。
她想起自己出手前兄长的传讯——不要惊扰凡人,不要伤及无辜。
她当时以为那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以为兄长只是不想落人口实。
可现在她才知道,兄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任何人。
“兄长……”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多谢。”
昊天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殿外的云海上,声音平淡如水。
“朕不是在帮你,朕是在守规矩,守自己内心的规矩。”
云华没有再说话。
她被天兵带出大殿时,脚步比方才轻了几分。
那道万年禁足的旨意没有变,桃山依旧是她未来万年的囚笼。
但至少,她的丈夫没有魂飞魄散,她的长子还有机会长大成人。这份恩情,她会用余生去铭记。
瑶池看着云华被带走的方向,又看了看昊天那张板得死紧的脸,忽然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这个做舅舅的,倒是挺会当恶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也带着几分了然,“你不让小朱把这件事传出去,不只是为了维护天规的颜面吧?”
昊天没有说话,只是负手站在那里。
瑶池继续道:“你是想让杨戬那孩子把你当成仇人。
他亲眼看着父亲和大哥死在面前,亲眼看着母亲被镇压在桃山之下,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他眼中——就是你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帝舅舅。
他心中有恨,有怒,有不甘,便会拼命修炼,想有朝一日来向你讨这笔账。
这份恨意,就是他修行路上最好的磨刀石。”
她顿了顿,看着昊天的侧脸。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兄弟分开太久。
杨蛟在小朱那里重塑肉身、修行有成,日后自然会去找杨戬。
杨戬在外流浪,以为自己是孤家寡人,以为母亲被囚、父兄惨死,靠一股恨意撑着往上走。
等他走到能撑起一片天的时候,再让他知道真相——到那时,他恨了无数年的舅舅,其实一直在暗中护着他。这份冲击,足以让他的道心更加圆满。”
昊天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下。
那苦笑极淡,转瞬即逝,像是在脸上轻轻掠过的一片云影。
“什么都瞒不过你。”他说。
瑶池走到他身旁,握住他的手。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看着殿外那片翻涌的云海。
良久,昊天收回目光,反握住瑶池的手。
“走吧,该入轮回了。”
他牵着瑶池的手,转身踏入轮回的通道。
在他身后,昊天镜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将那两个孩子的身影留在了无尽的夜色之中——一个额头上带着淡金色的天眼痕迹,一个扎着小揪揪蜷缩在哥哥怀里。
封神量劫的因果还缠绕在他身上,云华的事已暂时告一段落,但作为天帝,他的路还很长很长。